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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五回(上) 程家姊弟苦 ...

  •   走过略有些泥泞的小路,穿过大片竹林和茵茵稻田,约一个半时辰,陈妈便带着竹喧到了一处村落。远远就能看见几处清凉瓦舍,处处是茅草堆和缓缓踱步的鸡鹅,河里卧着深青色的水牛。晚霞在远处的天边,映得万物生辉,竹喧也觉得心里渐渐暖了起来。

      陈妈引竹喧进了苏家的大门,苏夫人陆浣儿正在替儿子做赶考的衣衫,听见门响,知是陈妈回来了,便道:“陈妈,晚饭便不用忙了,我已经拾掇停当,你且歇着罢。”竹喧听到这声音,鼻子又是一酸,扑进陆浣儿怀中哭道:“苏婶婶,苏婶婶……”陆浣儿惊得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回事,竹喧道:“我是喧儿啊!”

      陆浣儿惊喜不已,又是伤心,又是开心,问道:“好孩子,几时回来的?序儿可找到你了么?这些年过得可还好么?”竹喧抽抽噎噎道:“序哥哥他不要我了,他只顾忙自己的事,答应我的话也忘了。”陆浣儿略略放心,知道他二人已然见过面,至于为什么竹喧跑回家乡来,那便是小儿女之事,难以明了的了,当下忙忙地去灶台烧些茶汤招呼竹喧。

      陆浣儿自来便把竹喧当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有加,如今乍见了她,心里欢喜得紧,烧完茶汤便去央了邻居去地里叫回丈夫和儿子,自家又下厨打算多预备几个菜蔬。不多时,苏坚带着程远和苏庠回来了。

      程远这日在地里便和苏庠言:“昨夜不知为何梦见我姐姐了,总觉得心下有些怪异,上次苏序写信来,道是寻到她了,如今许久无消息,却又不知怎样——只盼她在外要平安才好。”回家后见一个貌美女子坐在堂中,不须明看,便知是姐姐到了,面上还不怎样,心下却悲欣交集,起伏不已。此时竹喧却早已扑过来抱住程远道:“小远——”

      程远再也忍不住,叫声“姐”,眼泪便直滴下来。

      姐弟二人哭了好一阵子,方被苏坚夫妇劝解好,一家人坐下吃饭。道起别来情景,不免每人口中的饭菜都多了些咸涩滋味。竹喧问起程远父亲的坟地,程远道:“就在村后的一处土山上,明日我带你去祭拜罢。”竹喧道:“我记不清楚母亲过世的庙在哪里了,不过无论如何,我也总需找到,将她与父亲合葬。”程远道:“过了这许多年,不知母亲的骨殖还在不在。”

      竹喧道:“总须去看看,彼时才得放心,小远我们明日去拜过爹爹便去罢。”程远点头道:“好!”大家问竹喧苏序的近况,竹喧闷闷不乐地讲了,程远道:“姐,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必不放过他!”竹喧低头道:“他没有不好,是我自己不好……”陆浣儿岔道:“喧儿吃菜吃菜,看你小脸瘦的,叫人心疼。”

      一时无话,当夜竹喧却睡得甚好,被褥的气味,带着些南方的湿润,和许多年前家中的一样……

      第二日清早,竹喧起来梳洗,拿白绢铰了朵小花簪在鬓上,下厨亲手做了些小菜,同着程远去扫父亲的墓了。

      姐弟二人跪在坟前,细心摆好几个杯碟,哭着磕了头,程远道:“爹爹放心,程远一定记着爹爹的教诲,要考取功名,光我程家门楣。奏请皇上给爹爹封紫金光禄大夫,请大学士给爹爹写墓志铭。”

      竹喧道:“女儿一定尽力相助小远,爹爹放心好了。女儿不孝,这些年竟不曾回来看看爹……”一时鼻塞声重说不下去了。

      半日,竹喧方道:“女儿今日便去接回娘,让她陪伴爹,爹您就不寂寞了……”

      又过了许久,姐弟二人才依依不舍地下山。初夏清晨的风微微带些凉意,漫山的青翠如今在眼中却只得些凄楚,竹喧看着走在眼前的弟弟——已然是一个沉稳懂事的少年了,许多年不见,幼时的轻佻浮躁早已褪去,显得过于俊美的脸上带着坚毅的神色,身体因为长年的农活而精强结实,身量比苏序倒还高些。

      “我怎地又想起序哥哥,唉……”竹喧摇摇头,加快步子跟着弟弟走去。

      二人回苏家收拾些干粮行李,便告辞去寻母亲去世的破庙了。

      竹喧凭着些微的记忆,带着程远,走出丹阳城门,沿着官道往溧阳去,在方圆数十里内细细打听找寻史氏庙。前两日并无什么结果,所寻到的都是些破旧城隍庙、山神庙之类,第三日问一个在途边问起一个老者,那老者细想了半日道:“幸而你们问的是老朽,老朽前些年替官府修《溧阳县志》,于本县的掌故是极清楚的。那史氏庙早已无人供奉,年久失修,不过地方到还在。你们去县东的松林里往深处找,想必就有眉目了。”

      竹喧和程远大喜,千恩万谢过那老者,二人便往溧阳县东的松林走去。那松林又深又密,倒像是强人出没之处。

      到得林边,竹喧性急,便道:“小远你在此侯着,可不要走动,我上树各处转一圈儿,找到了就来领你过去!”程远心下有些奇怪:“怎地叫上树转一圈儿?”却见竹喧早已腾地而起,身轻如燕在松枝间倏忽穿梭,半炷香时分已然回到程远面前,面有喜色道:“我找到啦,在东北面,我带你去!”

      程远直至今日才算是眼见了武功为何物,心下不免慨叹:“成日家听说书的讲那江湖中人,原来武林人士这等有能耐,可惜我程远自幼无缘得习武艺,不能为国披戎负甲,西北射天狼,也只得靠着经略见识来为民治国了。”

      竹喧拉着程远走到那处破庙,只见那庙早已破败不堪,只剩着大梁、几根立柱和一些残瓦盖顶,墙壁倒还是有的,只不知何时会塌下来。竹喧皱眉道:“里面危险得紧,小远你在外面等我罢。”

      程远摇头道:“我还是和姐姐一同进去吧。娘的事,也当有我一份力。”语气虽和,但竹喧见他的神色,便知他的决定是不容更改的。叹一口气,道:“好,只小心着些,别离了我太远。”心道:“若有差池,我也尽可护的住他。只是我这弟弟,自小便固执,不听人言。”

      二人小心翼翼,竹喧往角落里寻去,却见自己当年葬母的地方有一角墙塌了,砖头瓦砾堆的四处都是,竹喧心想:“莫非真是史娘娘保佑我,替我护住了娘的尸身?”心里紧张,两只手心都是汗水,同程远仔细一块块搬开砖头,突然被什么晃到眼睛,仔细一看,原来竟是自己当年系在母亲腕上的金灿灿的寄名符!

      竹喧喜极而泣,冲口而出便欲唤“娘”,突然听到十丈远外有人的脚步声向这里走来,那声音轻稳匀当,显是会武之人。竹喧心思转了几转,心想:“来人不知善恶,躲起来再说。”——她孤身在江湖上行走多日,已经知道凡事须得谨慎了。

      竹喧忙朝程远做了个噤声姿势,拉他躲到史氏神像的后面。程远知道必是有人来了,当下也不说话,听凭姐姐处置。

      不多时,当真便有几个人进了破庙,有一个人说道:“王安石那老头子,都退隐多年了,还妄想回朝揽政,却也怨不得我家主子心狠。”

      竹喧心下一惊,暗道:“怕又是吕惠卿的手下了,听说他想法子害荆公(王安石)已经很久了。”

      另一人道:“我家主子念着他当初在朝中的提携之情,这些年也不曾太为难他,他倒不知足起来,不知为何,朝廷竟然又下令复召他,害得我等不得清闲,万里迢迢地赶来结果这厮。”一人突然问道:“罗堂主怎么还不现身,明明约好在这里见的。”

      忽然一个女子温婉而冷淡的声音道:“谁道我没来?”那几人慌忙跪下道:“参见罗堂主!”

      竹喧一惊,暗想:“此人武功高得很呀,我竟没有察觉她是何时来的!”轻轻拉过程远的手,在掌心写“呼吸须轻”四字。程远点头答应。

      接着那罗堂主低声吩咐暗杀的计划,竹喧内力极好,当下听得清楚。她道:“江湖人士都厌恶王安石行新法,也无人管他生死,杀他是极容易的,只别留下痕迹就是了。依此计划,万无一失。”给几人分了工,有人去打昏王安石宅中的家仆、有人在外放风、有人善后、有人下手刺杀,定了一日后动手。计划及其妥当,像是做惯了的一般。

      竹喧想:“王安石到底是怎样人,我却也不太清楚,众人皆说他不是,序哥哥倒夸过他好。我自己去找他,好好问清楚,以偿我多年的心愿——可不能让他这样不明不白的就死了。”

      罗堂主吩咐已定,便悄无声息地去了。过了半日,方有一人笑道:“罗堂主美是美的,便是凶了些儿。听说江南女子温柔白皙,不如今晚去喝些花酒罢。”众人赞同不已,只有一人迟疑道:“倘若喝醉露了行止,倒是一件麻烦事。”提议的那人骂道:“偏你有这许多顾虑!大家素不在江湖露面,况此处人生地不熟,谁也不会怀疑我们,大家少喝些酒,能有什么事?”

      那人便被众人嘲笑着推出门去。又过了半晌,竹喧听得脚步声已远,便拉着程远走出来,道:“这事情既是我们见了,便不能不管!小远你以为如何呢?”程远道:“我素闻王荆公腹有韬略,只是不善用人,致使天下纷乱,爹娘也因此而去,唉。不过他即并非奸臣,我们便去救他一救——我心中也有些疑问,想请教于他。”

      竹喧说:“好,只是娘的遗骨怎么办呢?”程远道:“先用火化了罢,随身护着也方便些。”竹喧忽想起一事道:“娘临死时尚喊着王安石的名字,想必是恨他已极。如今我们带着娘去见见王安石,问他究竟为何要变法,也许能化解了娘的怨气,让她在九泉之下也心安。”

      于是两人小心移出母亲的骸骨,竹喧出门捡了不少柴火,发掌将火堆燃起,看着母亲的骸骨一点点化为灰烬,心下哀苦,不过终是了了一桩心事,又有些安心。火光映着程远的脸,明明灭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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