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回（上） 风走云惊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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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六年。
王安石行新法已然好几个年头了，民间开始怨声连连。
这一日程老爷正在和前来结帐的方掌柜诉苦。只听得他说：“这拗相公啊（当时民间不满王安石，呼其为‘拗相公’），这可不是要我们小小商户的命嘛，他搞什么方田均税法，如今想藏那么一点儿私地、瞒那么一些儿人口可是不行了，有多少地便须交多少租税，他还整日价提税，从他开始，自上往下那么一层一层盘剥下来，好啦，没剩咱们一口饭吃！”
方掌柜也皱眉苦脸道：“正是呢，如今他行什么‘免行法’、‘市易法’，我们如今要交给官府的钱倒比从前更翻了十倍，只是想着法儿聚敛钱财，说什么变法强国。”
在一边说说闲话的帐房老先生道：“可不是，听闻人家说这王安石当初先帝在时倒作的几回好地方官儿，故而当今圣上赏识他，提拔他做了相公，刚一上场就大闹变法，气得司马相公（司马光）直吐血。欧阳修、苏轼兄弟这几个胆大的忠臣纷纷上书要皇帝行祖宗之法，不准他行这害民之法，他只管把这些儿好官给贬了，唉！”
这时候，几个老仆气喘吁吁冲进帐房道：“老爷，祸事了，祸事了！”程老爷面色一沉，站起身说：“喳喳呼呼的，什么大不了的，说来听听。”
老仆道：“昨日地里闹起了蝗灾，咱们家的几百顷快熟的稻田全遭了殃啊，蝗虫过去的地方，粮食全都没了。今年只怕要颗粒无收了。”
程老爷吃了一吓，一跤坐倒在红木椅上。
此后短短两个月间，程家仿佛历经了天翻地覆一般。满屋子穿梭来往着大商户家里赶来要债的小厮、官府里派来要强贷青苗钱，收七八分利息的差役、地里赶来报荒，哭着今年没有指望的老农、自家商铺里来报亏空欠债的帐房先生、纷纷要求廉价赎身自回家过活的童仆，就连家里两个姨太太，也都要求出门自讨生活了。
程老爷本来半白的须发已近全白。不上半月，便染上风寒，天也是越来越近冬了，寒风起处，内外夹攻，这程老爷便卧床不能起了，整日痰中带血、气喘不能平复、手脚冰凉。
程夫人、竹喧并程远日夜守在床前，只得几个忠心的老仆请几个二流的医生——平日常请回家的那几位因医价太高，已然请不得了。医生把把脉，无非说些内外交感、寒气入肺的大废话，开几味当归、甘草、麦冬一类为臣的风寒药物，急得程夫人只是骂：“这起死庸医，一些儿好药也不给人开着。”
病中苏坚也携着夫人来探视过几次，那日黄昏，苏坚带着些家中备着的丸药来看看，程员外从被子里伸出冰凉干瘦的手来，一把便攥住苏坚道：“我是熬不过冬至了，先生您与我平日也无甚大交情，但请您看在小儿叫了您几年师父，并……咳咳，咳……并夫人们情如姊妹的份儿上，请您看视些他们孤儿寡母罢，家中欠的外债，你只管把房子变卖了还罢，应当……咳咳，咳……尚有剩余。”
苏坚见了这番光景，任他平日无情不理世人，也禁不得落下泪来。两位夫人、四个孩童更是哭作一团。
苏坚此时惟有连连点头应承，只说着：“敢不奉命？程老爷您只管放心，您好生将养，病必是要好的。”
程老爷又挣扎着唤过苏序来，向他说道：“你程伯母每常要我将女儿许给你，我以前只是不应……是想着她嫁个有钱有势人家，我家也多个依靠，咳咳，是我的不是，伯父给你赔罪。如今，我把我的小喧儿交给你，你，你照顾他一辈子，可使得？”
苏序含着泪跪下磕了几个头，叫声“岳父”，心头酸楚，哽咽再也不能言。回头看看竹喧，已然哭得昏睡在她母亲怀中，不由得把心中早已下了千百次的决心又下一遍：“我苏序此生，竭尽心力也要让喧儿平安静好，心中再无不乐之事。”
两家人互劝互慰了一会子——苏坚家此时却也拮据得紧，仅有的一些田产也被大商户和官府分了，变法到如今，受益的便只有这些人，小商户和贫穷农家都是凄惨度日。好在苏家人过清苦日子也不觉什么，照样读书作文不误，故而家景倒还显得好些。
却说夜渐阑，苏家人恋恋不舍地还家去，苏序临走时把熟睡的竹喧看了一眼又一眼，方狠下心去了。
却不知这一分别，再见面时光阴早已流去了五六年。
程员外正要迷迷糊糊睡去，忽然听得大门处嘭嘭嘭几声，命老仆去开门，几个家仆模样的人进屋来，恭恭敬敬说道：“姑爷，我家老太爷得知姑爷家如今出了些事儿，特命小人前来，接我家小姐回娘家避避。”
程员外一想，每日家中乱糟糟的，明□□债的还会来，只怕是更加凶恶，她娘儿几个皆跟着受气受累，要是能把夫人和孩子托付给丈人，也是好的，何况丈人家财丰厚，又是他那儿县令大人的母舅，想必无事。只是丈人家在常熟，离此地虽不算远却也不近，需得大半日路程，如今世道混乱，也不知这几个仆人能否教人放心，把她们母女平安送到家中。
只听为首的那人说道：“我家太爷特地交代，一定要把小姐接回去，姑爷尽管放心就是了，我们车马干粮俱已备齐，不敢怠慢小姐和小小姐。”程老爷寻思自己离油尽灯枯已是不远，他苏家恐自身难保，也无暇照顾我家母子们，此时更无他法，这样最好，便应了。定了第二日一早便离开。
当夜程夫人流着泪匆匆收拾行李物品，她以前回娘家探视八十的老父，都是欢欢喜喜，带着一双儿女，如今却……
她本一直说不愿回娘家，只是拗不过丈夫说“去几日避避便回，你在家中只是令我更心焦”，又有自家父亲大人之命，又心疼竹喧儿日日受苦，昨儿发了烧，也没有好药疗病，亦没什么吃喝的补身，今日加倍的憔悴了，遂含泪答应。竹喧白日里累得紧了，此时一直在小床睡着，小脸苍白，眼睛红肿。教人看了越发不忍让她留在此地。
程远却哭着跪在父亲跟前，道：“爹，远儿哪儿也不去，只在家中照顾您，爹您身子不爽，没个亲人在身边却如何是好。何况我一男孩儿若去了外公家，必是遭人冷眼，说我无能，不能帮父亲料理家业，却来外公家避祸，我，我至死也是不离父亲的！”程员外身子极虚，虽满心不愿，到底抵不过他苦苦哀求，只得应了，程夫人张口要说什么，想想又收住了。
此时众人俱是六神无主，心乱如麻，什么事也容不得他们细想，母亲舍不得儿子，父亲舍不得女儿，夫妻舍不得别离，可是终究还是要别离。而她们这一走，一家人也许就再也不会团聚了。程老爷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想，不愿说。程夫人只说“过两日便回”，心里是真真不愿离开丈夫，但觉得疲累已极，只想逃开，只想着“若是我家还像几年前的光景多好”、“都怨那王安石那天杀的拗相公，害我家到如此境地”。
忙乱了一阵，家中安静下来，夫人握着老爷的手蹙额长叹，儿子累了，头枕在父亲床边沉沉睡去。一盏幽灯明明灭灭，寒风吹得窗棂子咯吱作响，蛩声在壁，竹叶瑟瑟，直教人心冷。
苏序躺在自家床上，皱着眉头，想着明日求爹娘接竹喧来家住，免得在程家被乱七八糟的坏人惊着，抬头看看窗外，一轮明月儿忽地被云掩了，风从树间穿过，残枝破叶摇晃如鬼魅，心下不知怎的生出阵阵凄凉，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只求睡去，快些儿天明——到四更时分，方迷迷糊糊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