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十四回（下） 贤苏序整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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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男子二十上下，头发短得如同许久不剃的和尚一般；衣着也颇为怪异，穿着及膝的深灰大衣，围着大围巾，裤子蓝中发白，颜色也甚是奇怪；眉目间竟与苏序甚为相似，眼亮眉长，英气逼人，倒像是长大了的苏序一般。竹喧好奇问道：“这位大哥谬赞啦。请问大哥哪里人氏，因何到这里来？认得丹阳苏序么？”
只听那男子说道：“苏序是谁？我确是不知。我自己是京城人氏，一个月前来庐山游玩，不慎与家人失散，如今已经好些日子了，现下只借宿在白鹿洞书院里慢慢想回去的法子。”竹喧眼睛一亮，问：“白鹿洞书院？听人说里面有仙家白鹿的，如今还在吗，好玩吗？”那男子道：“现下他们仍旧养着两只白鹿，全身雪白，确是稀奇少见。”
竹喧心想：“反正序哥哥现在忙得不要我了，我就自己四处玩耍，看他急是不急！再说这人看来长得很象序哥哥，应该不是坏人，也不会武功，我是不怕他使坏的。”忙道：“大哥可否带我去看看。”那男子笑笑道：“我姓祖，叫祖可。你叫我祖大哥就是了。你若想看，我自会带你去，走吧！”
祖可领着竹喧便沿着蜿蜿蜒蜒的山路下去了，那瀑流之水化为一股溪泉，在山路边时有时无，溪中的石头被磨得滑溜，眼力佳者当可见鱼虾嬉戏石间。竹喧看得喜欢，有时便不走石径，溯溪石而下。祖可不会武功，在一边慢慢走着，道：“此处名曰‘枕流’，不久就到了。”不一时到了一处山石牌楼，上写着“白鹿洞书院”五字，竹喧道：“从前只在书里读过，不想真到了此处。门前都是白云，这些读书人可真是舒服。”祖可摇头道：
“读书济世真儒事，门对浮云假道生。借我三千冰雪水，难浇一点木铎声。”
竹喧道：“祖大哥，你的诗作得真好，想法跟其他人全都不同，是跟谁学的呀？”祖可道：“自家随手写的，我不是宋人，想法自与宋人不同。”竹喧道：“那你是哪国的呢？大辽？大理？总不会是回鹘人罢？”祖可道：“说与你你也不信，我是千年之后……算了，还是不说了。”
竹喧狐疑满腹，觉得眼前之人处处透着奇怪，不过看他的眼神，显然对自己并无恶意。祖可带着竹喧去同白鹿玩耍。白鹿在满是桂树的院中歇息着，竹喧自幼喜爱稀奇动物，看见白鹿通体洁白，玉雪可爱，眼睛又大又水，无辜惹怜，拿了好些干草来喂它们。
竹喧问祖可：“这种白鹿好生稀奇，只怕是从蓬莱三山仙岛、寿星老儿家逃来的吧？”
祖可笑了，说道：“小丫头当真信世上有仙人么？不是的，它们是从欧洲大陆被中亚的商人带过来的。”竹喧歪着脑袋奇道：“那些又是什么地方？祖大哥你懂得好多哦！”祖可道：“那些地方在印度……天竺更西之处，我也是从书上看的。”
竹喧和祖可谈天许久，越谈越是惊奇敬佩，才晓得天下之大，还有许许多多自己不知的东西和地方。祖可问道：“听你说话，倒也读过许多书，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么？”竹喧叹口气，将身世约略讲过一遍，讲到苏序不理自己，只顾着办事、陪岑吟姐姐，连答应过自己要去隐龙谷的事也忘了，鼻子一酸，眼前就起了雾。
祖可道：“其实你不用难过，男儿以天下为志，有时候便会忙得顾不上你，不过不代表他心里你不重要。然则话虽这样说，像你这种小丫头遇到这种事自会伤心的。”
竹喧听了，皱眉道：“我看他心里我就是不重要，不然他怎地老是不理我？”祖可无奈，只得问：“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去找你小序哥哥吗？”竹喧撅嘴道：“傻瓜才要去找他，我自己一个人四处漂泊罢，反正我是孤儿……”说到这里，眼泪还是止不住迸了出来。祖可劝道：“也许他正在到处找你，若不见你，定会伤心！”
竹喧道：“他忙着去山东做他的大教主，才不会管我。”祖可又道：“听你说，你还有个孪生弟弟，如今你们失散了这么多年，你何不找他去？”竹喧忽然想起：“对呀，小远此刻不知在哪里，娘临终还吩咐我好好照顾他，我怎地将他几乎忘却了。还有爹爹去后，我也一直没有上过坟——连他下葬之处也是不知，当真不孝！还有我娘去世的地方，我也从没去祭扫过，唉……”
竹喧又想起弟弟，虽说从小跟自己打闹吵嘴，可是情份上绝不逊于任何兄弟姐妹，不由心中自责。当下说：“祖可大哥，我明日便动身回丹阳找我弟弟和苏叔叔，看看我爹的墓，便不能陪你了。”祖可道：“小妹妹，若是有缘，总会再见面的，你武功不俗，我也不担心，只是记得好好照顾自己。”竹喧答应了。
竹喧在白鹿洞书院借宿一宿，书院虽然简陋，却是整洁。竹喧一夜未睡，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不知小序哥哥是不是担心我，要不要去山东找他呢？”“谢儿姐姐想必和段段回大理了吧，她过的可真快活，段段每天唯命是从的不离身边。” “不知小远怎么样了，我做姐姐的可真是不称职呀。” “这祖大哥也不知是哪里人，说出话来十句倒有八句我不太明白。” “西夏的李大哥不知最近过得可好”……
清晨有朗朗书声传之于耳，竹喧便起身找祖可告辞了。心里虽然很舍不得苏序，但终究还是有些生闷气，暗想：“待找到小远，一同去找小序哥哥不迟，先让他急一急，看他想我不想！”
竹喧就这样一人独自上路了。她也不认得路，但心想沿着长江走总是不错。一路询问到了江州之后，她便沿着长江南岸开始慢慢东去。一路看着江涛拍岸，虽是小小年纪，不免也生出许多感慨来。经过的地方有湖口、彭泽、东流、贵池、铜陵、繁昌、芜湖、当涂、江宁，不一日便到了润州，到得润州，离家已是不远了。
她一个小小女孩，人又美极，一路不免饱受江湖肖小的觊觎。好在她武艺既高，心思机灵，又有火蚕护身，保住自己安全之余，还能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一番，不知不觉间，江湖上倒有了小小的名声，武林人士闲暇谈论起来，都知道最近江湖上出了个年纪很小、爱使紫箫，武功很高的侠女。
一路行来，囊中虽不富裕，但靠着助人为乐，总还是有感恩之人请她吃饭，赠她银两。在野地里还可以自己用武功打鱼捉鸟，学着小时候朱头哥哥还有李秉常大哥的烤野味法子，饱餐一顿。有时夜深在江水之中略洗洗衣裳身子，她自小养尊处优，没过过几天苦日子，故而此行也还颇为艰难。
这一日到了润州（就是如今的镇江，丹阳所属之州），闻见大街上飘着的香醋味，不免鼻子也跟着酸起来，她离家日久，但江南的风光人情却是深深刻在心里的，她行的甚慢，此时到了初夏时节，路边池塘已是小荷尖尖了，碧玉一般的荷盖让她想起小时候娘给她做的荷叶裹香鸡、小序哥哥亲手折的荷叶小帽子，还有小远送给自己的荷叶扇……
想到此处，竹喧不免就更想家了，加快步子便急急往丹阳赶去。只消半日，便进了丹阳县城。凭着记忆，转过似曾相识的街道和小巷，却见到自家的大门，那大门已然变了——远远不如从前的气派，匾额也从“程员外府”换成了“张府”。她叹口气，知道这里再也不是自己的家了。
她敲敲门，想打听苏家的下落，仆役开了门，便去回报张老爷——仆役并不为难她，心想她一个美貌年轻女子，老爷也不会不想见。张老爷听了竹喧的来意，便言道：“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却也不知晓，姑娘再去别处打探吧！”竹喧失望的离开，看着院子里早已变换的布置，墙角那一丛丛竹子也不知去向，心下不免又是一阵伤感。
在城中漫无目的的乱逛了一回之后，竹喧进了一家小小的酒楼，吩咐酒保，打了二角酒，叫了两个家乡小菜，自斟自饮起来，饮了一杯觉得不对，细想才知道，原来是火儿没有爬出来抢酒喝——竹喧一路虽说困顿，可总也没忘记给火儿买酒喝，火儿也是只要闻到酒气，便会从鬓发里爬出来抢着喝个痛快，今日不知是怎么了，都还没动静。
竹喧摸摸鬓角，取出一个圆圆的粉红色小茧子来，不觉笑了——这小家伙可算是结茧了，不枉我养了它这许久。她小心翼翼将这个茧子藏好，满腹愁云之中也算略略带了些光亮。
吃饱了，竹喧又在大街上四处打听，突然听得有人叫“小喧儿”，她惊得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苍老妇人，在路边卖花草的，在唤她。竹喧向那妇人走去，问道：“这位大娘，您认得我么？我就是六年前住在城东的程员外的女儿程竹喧。”
那妇人道：“喧儿小姐想必是不记得了，老身却把你的相貌记得清清楚楚。老身是从前您对门苏家的老佣人陈妈啊！”竹喧愣了，细细一看，果然是陈妈，只是衰老又憔悴，不禁上前抱住陈妈哭了起来，说：“陈妈，好些年不见你了，你过得好吗？苏叔叔苏婶婶怎么样了？”
陈妈拭拭泪问道：“喧儿小姐这些年可吃苦了罢，我家夫人日日念叨你呢。待散了市，老身就带小姐去乡下的苏家看看，远少爷也在那里呢！”竹喧直说道：“好，好，陈妈带我去。”
竹喧离家后，一直在教坊中长大，出了教坊又一直有人宠着护着她，直到最近她一个人走完这一段长长的路程，才算是稍稍的长大了些，微微领略了人世间的惨淡悲凉。此时她站在陈妈身边，看着故乡的街市，熙来攘往的人群在眼前如云烟掠过，叹一口气——也只得这样了。
竹喧听陈妈说，这些年乡下的日子不好过，苏叔叔不再只是读书做学问，靠着自己的本事种些地、做些小本买卖，渐渐置了些地产，如今还算是温饱有余。程远和苏庠的学问也很有长进，两人定了明年便进京赶考。苏婶婶在家做些针奁卖了贴补家用。如今院子里荼蘼开了，陈妈便折了些来市上卖，想给老爷沽些酒回去。
竹喧听得弟弟过的不错，也放了心，打叠起精神帮陈妈卖花。她人长得好，站在花一边便是活招牌，不多时花便售罄。陈妈絮絮叨叨说着往事，拉着竹喧的手走下乡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十四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