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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一回(上) 西夏帝仁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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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序紧紧抱着竹喧,唯恐她被人抢走。李秉常冷笑道:“来时容易去时难。”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眼看二人就要立时冲向对方拚命。段段慌忙跳到中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又向李秉常道:“喧儿姑娘自小就心仪青梅竹马的苏序,你今日想夺人所爱只怕是不能成功啦。”
李秉常早就看出竹喧心上有人,只是还存着一点指望: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爱上自己。现在看着竹喧在苏序怀中甜蜜的样子,心里早已服输了。又想:“看喧儿现在那么活泼开心,总比她闷在我宫里,被那些嫔妃欺负的好。只要她开开心心的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经历过失去喧儿的痛苦,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在乎喧儿,此生只要她平安幸福,自己已然很满足了。好比一个富人失去了万贯家财后,又能够过上饱暖的日子,心里自是感激,不像从前那样对命运要求苛刻了。
话虽则如此说,可是终究还是放不下面子。于是想想道:“我们西夏的男儿,如果要得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就一定会依靠自家的武艺和本事。朕明日午时在宫中摆设比武场,你若是想带走竹喧,就来找朕比试武艺。你若赢了,朕二话不说必然立刻把竹喧归还于你!你若是输了,就请自行离开西夏。你若是觉得我以大压小,你可以任请帮手来,朕一律奉陪!”
李秉常想最后把苏序打败,然后再慷慨地将竹喧还他,如此一来又不失了面子,又遂了竹喧的心意,再有一丝丝可能:竹喧觉得自己有宽宏大度,又有信有义,就回心转意了也未可知。
苏序昂首道:“不需别人,我一人就能打败你,喧儿永远是我的妻子!”
李秉常笑道:“好,有气魄。也不愧竹喧对你一往情深。不过,只怕你明日就不能自称是她的未来夫君了。”
竹喧想起李秉常弯刀之利,心里很替苏序担心,向李秉常说:“你若当真想公平争斗,便不许使你那柄厉害的弯刀,我家小序哥哥可没有带什么神兵利刃的,你只能凭真实功夫打架。”李秉常说:“那是自然,朕从不会占人便宜。”
竹喧一想:“小序哥哥功夫已然很厉害,内力要比秉常大哥深厚些,当可获胜,不用担心啦。明日看看打架,倒也热闹得紧。”段段一见有好戏看,也是兴奋得不行。
竹喧转身看见地上一直沉默的墨藜,轻轻地问:“墨藜姐姐,你当真是受人派来要害谢儿姐姐和秉常大哥的吗?”墨藜点点头:“我对不住你,我自一开始就骗了你们俩。”竹喧道:“我不怪你,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你心里是真的对我好,我知道的:我们在教坊一起住了三年,姐姐待我像亲生妹妹一样,这份恩情,喧儿永远记得。”又问:“姐姐这样做,是吕惠卿在逼你吗?”
墨藜摇摇头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墨藜此生不得不报。你们……你们杀了我吧。”竹喧心下很是替墨藜难过,心想:“墨藜姐姐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难处,我若是处在她的位置上,只怕会作出相同的事情来。”转身求李秉常道:“墨藜姐姐很可怜的,你放了她罢。”
李秉常问:“若是她再来害我呢?”竹喧道:“下次她再来被你抓住,我就不求情了。但是今天我一定要救她,报答她这几年待我亲如姐妹的情分。”李秉常道:“好吧,竹喧说的事,我一定尽力办到。”解了墨藜的穴,又命侍卫不加阻拦。墨藜感激地看了竹喧一眼,问道:“你昨夜中了毒没,若是中了毒,需得每月吃解药……”竹喧道:“放心吧,我不曾咽下去。”墨藜点点头径自去了。
当晚,西夏宫中大宴宾客。每人一个小几,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兽炭炉子,一只羊腿烤得吱吱冒油。大坛子装满好酒一坛坛捧上酒席。
李秉常道:“咱们西夏人一向好客,虽则明日你我是敌人。可今日我把你当好朋友款待!”于是众人喝酒聊天,谈及天下大事,兴致都极高。
不过谈着谈着,气氛又不对起来。那李秉常道:“待朕将我西夏整顿得更加富庶强大一些,朕便要问鼎中原了。”
苏序冷笑道:“我大宋男儿岂容你蛮夷之人掠我国土、残我子民?”段段见李秉常就要发作,忙道:“什么蛮夷、什么中原都是虚妄。众生平等,若是有一圣主能爱惜百姓、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人民都安居乐业,万国都来朝拜景仰,那是什么族的人都无所谓嘛!”
苏序道:“此言甚是,段兄所见正与我同。不过当今的西夏皇帝,常常发兵夺我大宋边民的财产妇女,西夏铁骑过处,流血涂野草、天阴闻鬼哭。这样的皇帝能够爱民如子么?”
李秉常气得握紧手中酒杯,想:“你这小孩子敢指责我,我今日就要你大大出丑,解我心头恨。”便道:“那些便疆战事,未必全是我西夏之错!宋朝边军却也杀了不少我西夏子民。”接着道,“我西夏男儿与宋人不同,性格都直来直去,从不做有违信义之事,而且崇尚的是善饮豪爽之士。对了,苏小弟方才都未饮满一杯,想是酒量不行罢!”
却说苏序这少年,文采风流、武艺精绝,就只是不善饮,西夏酒性甚烈,他方才喝得一杯,已然觉得身体发热,忙用内功压制酒性。可是他心高气傲,又不想在任何地方输给这西夏皇帝。于是命人斟满一大觥,仰首饮下。当即觉得心跳加速,不甚舒服。
竹喧在一旁看得对李秉常颇不满意:“我小序哥哥不善饮酒,秉常大哥还逼他喝,真是坏蛋。”正嘟着嘴不高兴,一低头却看见自己的酒杯里火儿正浮在酒上,闻一闻,却是一杯水。她心想:“莫非火儿会喝酒?”于是自己又斟了一杯,把火儿轻轻放在杯里,见火儿浮在酒面上游来游去,一边喝酒,一边吐水,喝得可欢了。眨眼间一杯酒就变成一杯清水。
原来这火儿自幼被喂药酒,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酒鬼,而且专喜喝烈酒。酒经过它的身体,酒精就迅速被它分解,然后它将水吐出,自己获得能量,故而酒能作为它的食物。如今它饿了许久,一见酒就扑了上去,却被竹喧发现了。
竹喧转转眼珠,心里有了主意。当下她把手上这杯清水敬给苏序,道:“小序哥哥,多谢你来接我,喧儿敬你一杯!”苏序正在不适,不过竹喧的酒他是必要喝的,所以他微笑着看着竹喧,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结果发现是一杯水。
他正在疑惑,见竹喧朝他挤挤眼睛,然后又到了一杯酒,用手挡住李秉常的视线,把什么东西放在酒杯中,旋即取出那物事,然后把酒捧到他面前,说:“喧儿替小序哥哥能够救出苏先生高兴,再敬小序哥哥一杯。”苏序笑着接了水又仰首饮尽。随后,竹喧又去敬一杯真的烈酒给李秉常,说一些祝酒的话,李秉常也只得饮下。
苏序心想:“我的小喧儿机灵得很,必是准备了解酒之物放在酒里了。我便陪她演这一出戏,逗她开心,又煞煞那皇帝的威风。”于是一杯一杯地接过竹喧手中的“酒”,一一仰脖吞尽。只把李秉常看得桥舌不下,见竹喧用同一个酒壶给二人斟酒,不可能动什么手脚,心里疑惑不已,又别无办法,只得陪苏序一杯又一杯喝着。
竹喧能诗会文,肚子里的祝酒词一套一套——她在教坊之中,被逼得恨不得学尽了天下的祝酒词,此时恰用上了,直直灌了李秉常五斤烈酒。苏序喝的是水,用内力将水变成蒸汽,再逼出体外就可以了。李秉常只好凭真实酒量,却哪里斗得过苏序。
竹喧又贼忒兮兮道:“咱们行酒令吧。如今我出上句,你们要用顶针接下句,意思还需接的住,答不上的罚酒一大觥。”段段拍手叫:“好,咱们文人雅士,喝酒也需一些名目,不然干喝多没意思!皇上啊,你莫不是不通文墨、怕了我们吧?”
那李秉常自幼学习治国方略,确实没什么时间研习那些怡情冶性的诗词歌赋,只是此刻被段段用言语挑住,不好不答应,只得硬着头皮说“好”。心想:“只愿小时背的那许多诗词都还记得。”
竹喧摇头晃脑道:“就以我的名字打头:竹喧归浣女。”苏序接:“女亦无所思。”段段站起,举了一杯酒遥敬李秉常,念道:“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引自《诗经》,又合了当前陪西夏皇帝宴饮,祝颂他多得贤才的意思。苏序和竹喧都道:“好,妙极。”
这下轮到李秉常了,他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儿,没发现“国”字当前的诗句,只好认罚。竹喧捧了一大觥酒灌他。他只得饮了,此时虽不甚醉,已然不太舒服。
竹喧接段段道:“国朝良史载。”是一句唐诗,说自己中原王朝自有良史记载。赞了别人,再赞自家,意思也合。苏序接道:“载极耸昆楼。”又是夸自己大宋的。段段接:“楼闭绿杨风。”是刘禹锡的一句诗,将意思又巧妙转入风月,李秉常想了半日道:“风花雪月何时了?”
众人大笑,竹喧笑得伏在桌子上直喘气,酒水淋漓沾了一裙子。段段笑得被酒呛住,一手指着李秉常,一手抚着自家胸口。苏序却也捂着嘴,半日方忍住没喷出来。竹喧前仰后合道:“是‘春花秋月’罢,李后主的词你也记错,真真是……。”李秉常脸腾地红了,只叫:“朕一时记错,也是有的。并不是文采不如你们宋人。”于是忙命人:“取最大的大觥来。”太监立即进上一只牛角大觥,斟满美酒,李秉常一饮而尽,道:“再来!”
竹喧累得只叫“哎哟”,咯咯笑道:“风动落花红蔌蔌。”是元缜《连昌宫词》。苏序赞道:“好,喧儿真是博古通今。”然后接道:“蔌蔌方有谷。”取自《诗经•正月》。段段道:“谷鸟含樱入赋歌。”李秉常又细细想了,谨慎地说:“李太白句‘歌声送落日’可使得?”众人拍掌大赞,李秉常却也舒口气笑了:“好歹对上一句,不至输得太惨。”
这样玩了几圈,都是李秉常被罚喝酒。幸而他愿赌服输,从不耍赖,宴会气氛也渐渐好起来。李秉常对三人的文采很是佩服,心想:“我西夏却也须得一些文士史家之流,不然我朝的辉煌功业无从流传了。”不幸的是,西夏几百年后亡国时,还是没有文人帮他们记录历史,搞得现代学者研究西夏时很是头痛。
宴会散了,竹喧拉着苏序把自己所遇的事情讲完。段段道:“你可真是命大,有福之人哪。”竹喧把水晶刺给小序哥哥,苏序说:“喧儿好乖,小序哥哥不需此物,你自己留着防身也好。不过这必是有主之物,小心将来有人找你。”竹喧说:“不用担心,谁来找我我还给他便是!”苏序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