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16、第九回（上） 起误会秉常

　　却说梁太后听得说竹喧是奸细，要害她的宝贝儿子，不由得大为恼火。命人请皇帝来见她。皇帝到了以后，梁皇后就站在太后身边把她的鬼话讲了一遍：“唉呀，我可是被吓了一跳呢！”她眉飞色舞的说着：“那黑衣人‘嗖’地一声，就飞进窗子，交给那南蛮子一封信，说：‘皇上命你快些动手。’那南蛮子就连连点头答应了。——我当时就站在柱子后面，可吓坏我了。”

　　李秉常横了梁皇后一眼，说：“哼，你以为朕会信你的鬼话吗？竹喧绝不是那样的人。再者，如果黑衣人武功高到可以闯我西夏内宫如入无人之境，那以他的内力一定听见你的呼吸声，当时就会杀你灭口，哪里还能容你在这里嚼舌头！再说，宋朝皇帝若暗杀了朕，我西夏雄兵会放过他吗，他没有这么蠢吧！”

　　梁太后在一旁面色不豫道：“秉常，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哀家今日定要搜搜她的屋子。”李秉常想：“不如就去一趟，也好洗清她的嫌疑，喧儿平素气量大得很，决不会因这点小事生气。”

　　于是一行人往竹喧屋子走去。李秉常边走边摇摇头，想：“这群女人真麻烦，哪有朕的喧儿好，朕该用什么法子让她愿意留在我身边呢？”忽然觉得有个黑影闪过，在夜空中像燕子一样朝竹喧寝居飞去，李秉常吃了一惊，心想：“莫不是喧儿当真有事瞒着我！？”

　　其他人都没有看见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只有李秉常是练武之人，眼力极佳，这才看见了。他摇摇手说：“你们安安静静不要动，朕自会前去查探。”众人见他脸色郑重，不敢造次，便停下了。

　　李秉常悄无声息地走到竹喧窗前，见窗内没有点灯，心下疑惑。听得一个女子捏着嗓子道：“你明日找机会把这药给西夏皇帝吃了，他的身体便会被毒虫所噬，只有这解药能解一时之患，故而他只能听你指使……”

　　李秉常再也听不下去了，怒喝一声：“来人！”跃进屋子制住了那黑衣人。太监们迅速点亮了屋子，他把黑衣人的面罩撕下，只见是一个美貌女子。此时那女子与竹喧同时互看然后各自大惊，那女子惊叫道：“怎么是你？竹喧妹妹！”

　　那女子正是竹喧多日不见的柳墨藜！

　　李秉常先是愕然震惊，半晌不能动弹，绝不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是他看看竹喧和墨藜的眼神，显是互相熟识。他转过头，又是伤心又是愤怒的看着竹喧，手指捏得关节直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可悲，这辈子第一次动心爱上的女子竟然要毒害自己，他对竹喧那么好，恨不得将天下都与了她，她却将自己从头至尾的耍着……

　　他咬牙问道：“朕对你不够好么？你为什么要害朕，你为什么要害朕？告诉我！你要朕的命朕给你，可是你为什么骗朕？”说着实在控制不住情绪，冲上去紧紧捏住竹喧的肩膀。

　　竹喧被他捏得生疼，看着他充满着委屈、悲哀、自怜、痛苦、仇恨的表情，吓得不知所措，不知为何，她竟毫不开口争辩，只是不停摇头，极力否认。

　　李秉常表情异常地哀苦，求道：“喧儿，你说句话，这世上我唯一相信的人便是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快说你不是大宋奸细，我便立时放了你，你快说啊，你快说啊……”

　　竹喧含泪拼命摇头，只是一句话不说。

　　李秉常以为她是无话可说，仰天长叹一声，命人将竹喧关起来。

　　竹喧被带下去了，他点住墨藜的几处穴道让墨藜疼痛万分却不能动弹。李秉常竭力平息了一下情绪，觉得事有可疑，便问她：“你是谁派来的？和竹喧有什么阴谋？竹喧她……她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害我？”

　　墨藜于竹喧出发后不久便接到命令，要找到李谢儿，并且以蛊毒制住她，让她加害李秉常。可是墨藜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住在这西夏宫中的汉人妃子竟不是李谢儿，而是竹喧！

　　她浑身如针扎般疼痛，心下害怕连累竹喧，又心疼竹喧不知要受什么折磨，觉得内疚万分，挣扎着向李秉常说：“快放了喧儿，她是无辜的，我是来找李谢儿的。义父命我来给李谢儿下蛊，以解药要挟她，命她也给你下蛊的，竹喧毫不知情呀！”李秉常气得横眉扫鬓，怒目圆睁，一把夺过墨藜手中的药立时用拳头捏成碎片，道：“你从实招来，再敢骗我便如这药一般！”

　　墨藜见此情景，知道此刻说什么着西夏皇帝也听不进去，再辩也是无用，只冷笑说道：“竹喧是我妹妹，你若伤了她，我拼死也不放过你，你快带我去，我要与她解药吃！”

　　李秉常只觉得胸中混乱一片，听了这话，更加只想到竹喧与这女子是一党上去，当即怒气勃发，上去一掌便将墨藜打晕了。

　　按说那李秉常应当在宋宫宴席之上见过墨藜，可是那夜他眼中便只有那个眼睛又大又圆，捂着嘴偷笑的小姑娘了，哪里还看得见他人存在，故而此时见了墨藜，脑中并无印象。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渐渐冷静了些，心想：“现下不知竹喧背景到底如何，也不知竹喧是否真欲害我，且命人查探才是！”，揉着太阳穴说：“你们好生看视着竹喧，别伤了她，也别放跑她。”然后唤过几个密探来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各自行动。

　　却说侍卫们抓着竹喧不知往哪里安置好，若将她关在天牢，就怕阴暗湿冷委屈了她。侍卫中谁人不知如今只有这汉人女子是皇上的心肝尖儿，万一皇上明日查清楚了并无她的事，只怕要责罚自己。可不放天牢又放哪里合适呢？

　　侍卫头儿正在搔脑袋，梁太后扶着她侄女走过来说：“把那南蛮女人交给哀家处置！你们退下。”侍卫忙把烫手山芋给扔了，纷纷告退。梁皇后在太后耳边道：“不如把她剥了狐皮关在藏冰室里，南蛮子怕冷，定然把她冻死了。皇上若被她迷了心窍，又回心转意要放她，却也只能放个死的出来。”梁太后点点头说：“这样倒也干净，就依你说的！”于是命太监把竹喧扔到冰窖里去了。（皇宫里一般都备有冰窖，夏天气候炎热时用以解暑。）

　　竹喧既委屈，又伤心，躲在冰窖的墙角只是哭。她中了悲酥清风之毒，不能使内劲，举动都觉得劳累。今天困倦，便早早歇了。正睡得好好的，突然墨藜姐姐进来，不由分说捏住她的嘴给她喂了颗药。然后她还没怎么醒呢就被李秉常那大坏蛋给扔进这里。这里又暗又冷。竹喧抱住胳膊，蜷起膝盖。如果她能用内力运息，这些儿寒冷也不用放在心上，可如今她半分内力也提不上来，直冷得浑身发抖、瑟瑟可怜。

　　所幸的是，那药物她不曾真的吞下，硬生生堵在咽喉，故而刚才李秉常再三质问，她也只是摇头而已，生怕一开口说话药物便真的咽下去了。

　　她吐出口中的药，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小小蜡丸，火红的颜色，微有荧光。竹喧心下好奇，暗道：“不知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墨藜姐姐说能噬人的内脏呢！”

　　世上女子，但凡其好奇心被勾起，真真是十驾马车也难以拉回的了。

　　竹喧此时一心想着要看看里面是什么，于是用指甲轻轻刮去外层的蜡，再撕去一层药膜，只见指上伏着一只圆滚滚、胖乎乎、晶莹莹的火红色蚕儿。竹喧赞道：“真是漂亮的小蚕儿！”

　　这蚕儿，正是江湖上谈之色变的“火蚕蛊”。

　　这蛊极是难练，需得有经验的苗人自深山老林中，用上好美酒为饵，捕得一对异种的红翅黑斑大蝴蝶，然后待它们产了籽，便取极燥热的毒药酒，以酒气熏过蚕籽。那蚕籽因热气所感，便能孵出小蚕儿来。

　　制蛊之人先养起几条最强壮的蚕儿，每日喂它大燥大热的毒药，此时最为困难，因为一不小心便会药死了它。慢慢增加药量，渐渐的那蚕儿耐得住高温了，便将它们抛在烈性药酒之中，眼见不行了便捞出，免得它被泡死了，如此反复多次，直至蚕儿浑身炼得不怕药酒为止——这一步也难，最终活下来的蚕儿是绝少数。

　　于种种苛刻待遇下，无辜的蚕儿是又岂能结茧？等那蚕儿通体红艳如火，体温烫手时，将它们熏晕，用药蜡裹好，就算大功告成了。

　　服了这蛊的人如若不依着时辰用极寒的药物压住蛊性，内脏会被慢慢噬掉，发狂而死。并且，若然蛊的宿主死了，蛊便会反噬那下蛊之人。

　　这蛊的阴毒之处在于，可以同时控制多个人——在敌营安插人手，命其施蛊，使其以解药为要挟控制他人，最后将敌人以阴谋害死了还能让那知情之人轻易消失，不会泄露半分消息。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墨藜接到命令时却不曾被告知这一层，可见她也只是个棋子。

　　却说那蚕儿忽觉自己到了一个极寒冷的地方，当即乱扭着抗议，从竹喧的胳膊一直蠕蠕钻到了她怀里寻求温暖。竹喧笑着自言自语道：“看不出你这样小，还是个登徒子呢！”

　　本来那蚕儿和竹喧倒也相安无事，竹喧紧紧抱住膝盖，希望能够多存得些暖意。蚕儿安安静静卧在竹喧怀里。

　　只是过了半盏茶时分，那蚕儿突然不安分起来，先是扭来扭去似发狂一般。竹喧不知原因，当即用手指将它轻轻捏了出来。

　　蚕儿在竹喧手中，又突然安静下来，乖乖伏着不动，红红莹莹，竹喧看得实在喜欢，便将它拿到嘴边亲了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