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15、第八回（下） 义薄云天竹

　　于是竹喧一把摘掉面纱，取出紫箫，似一只白鹤般冲出马车，扑向那个武士。那武士呆了一瞬，猛然向后一让，却已被竹喧用箫点破了面皮，可是没有流血。竹喧一想，便明其理：“原来他是易了容的，怪不得一路上那使者对他不敢不敬，想必是西夏的权贵之人。”转着心思，手上却加快了速度。

　　那人却也架挡起来。竹喧此时已开始将手脚经脉慢慢贯通，只是还缺些日子，不能完全打通经脉，故而内力只能算是还不错，跟一流高手相比是差了一些儿，不过遇到一般的武林人士她却也不怕。不幸的是，她越打越发现，这个武士的武功已臻一流高手之境，自己是抵敌不过了。

　　竹喧使出玄真大师所教的法子，专打对方穴道，按说她的速度已然很快，可是对方总是毫不费力地闪掉她的进攻，而且似乎不愿意出手伤她，只一味架挡，还能顺手以刀鞘点住其余大盗。不多时，那人见大盗已然全部倒地，左手一掌，将竹喧逼出三步开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儿，打开瓶盖。竹喧站稳，刚使出一招“如是我闻”，上前直刺他太阳穴，那人却突然收招，好整以暇地站着不动了。

　　竹喧正奇怪，不知该不该刺下去，忽地闻到一阵奇香，觉得很是舒服，可一瞬之间浑身酥软，一点内劲也使不上了，“噗”的一声，箫落在地上。

　　竹喧正百般无奈地往地上跌去，那武士忙欲相接，竹喧不愿落入他怀里，伸手奋力推了一下，结果自己重重摔在地上，跌得浑身散架，屁股生疼。

　　那武士伸手将她拉起，接着慢慢摘下面上的一层像皮肤一样的东西，开心地说：“原来真的是你，好倔的小姑娘！”

　　竹喧抬头看那人相貌，真是与中原男子大大不同，面容英俊中透着粗犷之气，飞眉虎目，鼻梁挺拔有若刀刻，下巴微微有些青色胡茬，嘴唇微厚，线条刚猛，瞳仁黑色中微微带些碧色，如宝石一般，脖子上挂着一颗很大的虎牙。他身材高大得很，竹喧同他比起来像只小白猫儿一样。竹喧心想：“这人倒比我大宋那些萎靡不振的男子好看得多了（当然比不上小序哥哥啦）。”

　　那武士不顾竹喧的极力挣扎反对，把竹喧抱在自己马前，笑说：“那夜我在宋朝皇帝的宴席上，一眼就看见你了，刚想命使者问那太后讨你随我回国。却不想那太后要把个什么南唐后人送来。我正欲令使者拒绝，那老太婆便跑了。谁知第二天上车的人是你！我当时就感到这姑娘眼神灵动，不像那李谢儿。恩，我猜定是你好心，代她出嫁对不对。”

　　他那日临走时却注意到竹喧扶着谢儿，一脸焦急和关切的神色，便知她二人感情甚好。竹喧被马儿颠得难受，又被他抱着心下恚怒，很不开心的嘟囔道：“你还算聪明啦。”

　　那武士呵呵一笑，豪爽之极，接着说：“嗯，我再猜猜。你身有武功，想半路逃走，一定会有什么师父啊，师兄啊一类的人来接应你，那个大理皇子人很好，也不会放着你不理的，对不对？”

　　竹喧的眼神微显出钦佩之色。他很得意的说：“所以啊，我好不容易得了你，才不会让你从我身边溜走呢！”说完回头对众人道：“我先回朝了，你们小心岁贡，若是有什么闪失，要了你们脑袋！”身后人都纷纷跪下恭送他。

　　竹喧好奇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呀？”他说：“你到了皇宫便知道啦！”

　　竹喧道：“那我跟你回皇宫便是，你先替我解了毒啦。”那人笑道：“我知道你轻功甚好，人也机灵，怕你跑了，这毒是我西夏特产的‘悲酥清风’，闻了之后全身无力而已，别无大害，你就乖乖跟着我罢。”竹喧也只得撅撅小嘴以示抗议了。

　　一路上，那人很是疼爱竹喧，虽然竹喧浑身无力，但是被照顾得舒舒服服的。那武士每天打一些猎物给竹喧做烤肉吃，有时是獐子，有时是大雁。他手艺甚高，烤出来的野味极是油润可口，竹喧见他并不加害自己，除了每日骑马抱着自己外，别无太大的讨厌之处，也渐渐消去了防备之心。

　　二人并骑一马，竹喧心下一直念着小序哥哥。不过就那武士看来，倒也是一路风光旖旎。路过草原或者大漠时，他便搂着竹喧的腰，骑着他那匹名叫噬羽的乌骓马纵情驰骋，放声长啸。

　　竹喧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看羊群如白色的毡子一样铺在碧绿的草原上，看星星点点的毡帐如珍珠一般撒着，看无边的戈壁莽莽苍苍，看飞沙卷日日流黄，心里油然而生豪迈之气。有时到了晚上，那武士就躺在篝火边，枕着胳膊看着星空，给竹喧讲党项拓跋族开国创业的故事。

　　遇到竹喧要做一些女孩儿家盥洗之事，就给她半丸解药让她半个时辰之内有力气。不过终究是多有不便，竹喧几次请他给自己解药，说：“我和人约好了，在边塞的客栈等他们。”有时想起小序哥哥会很担心自己、找不到自己，急得直想哭。

　　那武士也几次心软想放她走，终究还是舍不得，说：“我若今日放了你，只怕这一辈子也见不到你了。这样，你给我半年时间，我绝不伤你。如若半年到了你还是这样要走，我便当即放了你。说不定你到时候很喜欢我，不想走了呢!”

　　竹喧心道：“我有小序哥哥了，谁要喜欢你呀？不过半年好歹也不算太长，我伺机再逃，一得自由便马上找到小序哥哥，他就不用担心我啦。如今落在他手上，却也别无他法。”于是说：“你说话要算话呀！”那武士仰天一笑：“我西夏男儿一言九鼎，不像你们宋人奸诈狡猾。”

　　不一日到了皇宫，那武士骑着噬羽直向宫门行去。门口卫士见了，慌忙跪下，道：“恭迎吾皇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竹喧惊问道：“你是西夏国皇帝？”他呵呵大笑说：“不错，朕便是西夏皇帝李秉常！”

　　竹喧本以为他只是个王公贵族，想不到竟是西夏皇帝。她叽咕道：“我还以为西夏皇帝是个络腮胡子满身长毛的丑大叔呢！”李秉常故意板起脸说：“朕今年十八，只比你大四岁，什么丑大叔？一派胡言！”

　　看官须知道，这李秉常八岁登基，如今已是当了十年皇帝了。自他登基后，西夏国国力日盛，边疆愈远，自范仲淹、韩琦去世后，更是在与宋朝征战中屡占上风。当他幼时，一直是他母亲梁太后和国舅梁乙埋把持朝政，不过这几年，因他治国有方，文治武功都很来得，也渐渐取得了皇权，自己也是野心勃勃，觊觎大宋西北疆土久矣。

　　他将竹喧带到后宫安置了，那西夏后宫虽不及大宋后宫华丽，倒也精致整洁，轻纱番纹，装饰得很有异族风情。有四个宫女专门伺候竹喧，也都体贴温柔。只是每日只吃些孜然烤羊肉、炒羊肝、爆牛肚、牛乳蒸羊羔之类的肉食，没有蔬菜，油腻得每日胃不舒服。主食也只有面饼一样，还远远不及大宋市食摊子上的丰盛。每到吃饭的时候，竹喧都格外地燃起思乡之情。

　　且不说竹喧事事不惯，却说那后宫群妃见了皇帝带了一个汉人美女进宫来，都私下叽叽喳喳道：“来了个南蛮的狐狸精，只怕要把皇帝迷住了。”“定不得还是个奸细呢！要劝皇上好好提防才是。”于是纷纷去报梁太后，梁太后听了，对竹喧极是不满。

　　看官晓得，这太后之流，一般鲜有好人。首先，所谓太后，多半是守寡已久，性格有些异常纯属应当；其次，常年在深宫之中，所见都是勾心斗角的妃子和贪财夺权的太监，自己难免渐渐受影响；第三，太后大多是宫廷斗争的幸存者，年轻时必然干过亏心事，整日担心报应，所以性格多疑；第四，整日价又怕自己儿子荒废国事，又怕自己完全丧失权利，心情矛盾复杂，导致反复无常。

　　打住，闲话休说。且说竹喧日日被困在西夏宫中百无聊赖，虽然李秉常日日花时间陪她玩耍，偶尔还带她打猎。但他毕竟是个勤政的皇帝，每日抽半个时辰就已不易。其余时间，竹喧呆在宫里，看着宫女跟前跟后的服侍她，心里又烦又闷。那群妃子来看看她，所谈的不过是衣服、化妆样式或者东宫长、西宫短的流言蜚语，叫人好生厌恶。

　　李秉常平素不疼任何妃子，也不在妃子处过夜。可是竹喧来了以后，他常常半夜用轻功偷入竹喧的寝居悄悄看竹喧甜甜的睡颜，直看至天未亮才回自己宫里略睡一睡，宫里一得到什么新奇物事也是先尽竹喧玩用。

　　竹喧见皇帝待她很好，有时兴致来了，也给皇帝唱唱曲儿、跳跳舞。当她轻启樱唇，曼舞霓裳时，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她的气韵熏得沉醉，李秉常目不转睛看着她，觉得胸腔之中充满着疼爱和怜惜，只想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什么天下、什么权势都是身外之物了，这时节自家的眼中只容得下她一人，有时批着奏折文书，嘴边还突然露出笑来，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如此开心过呢！

　　不知不觉竹喧已在西夏宫里住了一个多月，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份了。李秉常又忙亲自出猎，打了不少狐皮给竹喧做过冬的衣服。竹喧小小的身子裹在一团团大毛衣服里，越显得脸儿小小、眼睛大大，可爱极了。不过走路的时候，常常被衣服下摆拌一交，跌得摸着小鼻子乱揉。

　　不少妃子见竹喧傲气、不爱搭理她们，皇帝偏偏又很疼她，心里都是嫉妒怨毒。这一日，皇后梁丙儿心下实在不忿了，便自己造了封信，内容大致是说大宋皇帝命竹喧杀李秉常。总之那封信极尽陷害之能事。

　　这梁皇后趁日里去找竹喧，假作同她聊天攀谈，趁竹喧不备，偷偷将那信塞在她褥子下面，然后便去报她的姑母梁太后，说自己无意间发现竹喧是奸细，奏请太后命皇上去搜查竹喧的居所。

　　未知李秉常是否相信，竹喧又会否被处置，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