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七回（上） 喜竹喧终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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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喧呆呆站着，一动也不能动，不敢转身去看来人。那人却慢慢走过来，走到她背后，轻轻地说：“喧儿，是你么……”竹喧转身，只见她的小序哥哥正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满溢泪水，平素睥睨飞扬的神色全无，只有莫大的惊奇和感激。
他慢慢抱住竹喧，仿佛抱快了便会扑空似的，把她的头埋在胸口心上，轻轻地说：“我的小喧儿，天可怜见，我总算是找到你了。”抚着竹喧的软软青丝带着哭腔喃喃道：“上天眷顾，上天眷顾，上天眷顾，上天眷顾，上天眷顾……”竹喧轻轻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叫出一个“序”字，便晕倒在他怀里了。
竹喧醒来的时候，在城外汴河的边上，此时柳枝尚未枯萎，繁密的垂在她的眼前，她看着天空的群星和那一轮圆月。胸口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转过目光，小心翼翼地看是否她的小序哥哥还在。
天知道，这几年有多少次她恍惚看见小序哥哥来接她，一伸手却只是虚空；有多少次她正开心着却突然想起小序哥哥，一愣就是半日，搞得谢儿以为她得了离魂症；又有多少次她从梦中哭醒，嘴里喊着“小序哥哥”却发现只有枕边泪痕。她心里害怕已极，总觉得不可能这样美满，不会是又在做梦了罢。
幸好，她的小序哥哥正温柔怜惜地凝视她，见她醒了，叫了一声：“小喧儿。”竹喧起初浑身无力，微微一笑。渐渐好些，便咯咯笑了笑，喊了声“小序哥哥”。苏序听得这四个魂牵梦萦了五年的字，不由倒抽一口气，开心已极，猛地抬起头呵呵大笑起来，对着天空喊道：“谢谢苍天，我终究还是找到她了。”连喊了许久，实在是心中的欢喜无法渲泄，不知要拿这可爱的喧儿怎样才好。
竹喧微微在体内运了一圈真气，便有了力气，她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搂住小序哥哥的脖子，甜甜地直叫：“小序哥哥大坏蛋，大□□大狗熊，今日方来看我。”说着说着，脸上兀自挂着笑靥儿，泪水却止不住直滚下来。
苏序抱住她：“好好好，我是大坏蛋，给你打一顿行不？”竹喧来了精神，在苏序怀里又蹦又闹，小拳头轻轻打在他肩上，一点儿也舍不得用力，嘴里却道：“打死你打死你，打你这只坏蛋。”
苏序握住她的小拳头，笑了一笑，在她耳边说：“小序哥哥却知道你舍不得！”温热的气息抚过竹喧的耳垂，听得心下甜腻腻的，却伸出小手去揪苏序耳朵，直嚷道：“你欺负我你欺负我，喧儿不依！”两人如童年一般哭哭笑笑玩闹了好一阵子。汴河里月儿的影子也笑得悠悠晃晃。
竹喧安安静静躺在苏序怀中，像儿时那样，安心适意，任苏序玩着她的一缕秀发。两人慢慢聊天，互道别来情景。苏序叹一口气道：“喧儿，我真是想得你好苦，找得你好苦。这些年四处飘泊，伴着我的，也只有当初你送我的手绢儿。”
说着苏序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只见那绢子颜色已经微微的黄了，绣的蝶恋花式样倒还是鲜艳好看。竹喧想到这些年小序哥哥吃过的苦，不由又是一阵难过。却听苏序问道：“喧儿这些年可还好么？”
竹喧讲了自己的故事，讲到谢儿和墨藜，心里很开心，跟苏序说：“小序哥哥，她们都是我的好姐姐，以后她们有事，我们一定帮哦。”苏序说：“好，喧儿的姐姐就是我姐姐，她们帮我照顾你，这份恩情我苏序今生必是要报的。”竹喧问：“小序哥哥，那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呀？”
苏序慢慢讲起他的故事：
“你离开家的那日，我早早起来给你收拾屋子，准备接你到我家居住。扫地的陈妈突然跑来，说她开门看见程伯母抱着你上了马车，我慌忙扔下手中的笤帚去追你的马车。已然追不上了，我一直叫你的名字，跌了好几个跟头，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醒的时候，听娘说我发烧发了好些天。我烧着的时候，程伯父去世了，逼债的人日日上门吵嚷。程远一人无法料理后事，我爹就典卖了自家的祖屋，替你爹还清了债务，将他安葬了。随后我们一家带着程远住到乡下，每日吃些红薯之类尚可度日。
我病还没好时就几次出门要找你，我娘哭着只是不许。
有一天爹带着哥哥和程远去种地，娘去河边洗衣。我便带着你当年送我的手绢儿和一些干粮溜出家，一路打听你的消息却无人知晓。
我便往常熟找你外公，你外公说我是骗吃骗喝的乞儿，我很生气，就出门走了，开始很想回家，结果路上又病了，倒在路边不能行走。
我师父总大师恰云游路过那里，看见我气息奄奄，救下了我，给我治病。他听说我要找寻我的未婚妻子，就告诉我说，他一年之中有半年都在各地云游，或许能见到你，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跟他四处游方。我听了也觉得在家里呆着必然找不到你，就跟师父走了。
自从跟了师父，我每年有半年在各地寻访你——我原以为以你的容貌，见过你的人一定不会忘却，谁知竟没有人见过你——除了找你的头一年江宁城有人说见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去街市。我想，有一些儿机会我也要找下去，我便求师父让我在江宁城呆半年，日日四处寻访，却连你的衣角也没有见到。
我还跟师父去找过当时的江宁知府王安石，同他聊了很久。他是个好人，心里也装着天下百姓。唉，只是一个人一旦走上一条路，不管是对是错，也总得走下去。他起初是想救民强国，遭人反对便将反对他的人都贬了，只用些赞同他的人。却不料那些赞成变法的没什么好人，将好好的新法都行错了，使得民生凋敝，怨气冲天。吕惠卿还出卖他，令他罢了相。”
苏序想起王安石桌上一搭纸满满地写着“福建子”三个字，吕惠卿是福建人，可见王安石心里是很恨他的。
苏序低头，看见竹喧若有所思的表情，问：“小脑袋在想什么呢？”
竹喧说：“我原以为找到王安石，就能救百姓，谁知世事每相违。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究竟怎样做才是对的。”
苏序点点头，说：“正是，我见江宁没有你的踪迹，师父又云游完了来接我，便随师父回了庐山。
师父待我很好，将一身的武艺都传给我，我日日勤练，只是想快点找到你，之后能护你一生一世。庐山是座很美很美的山，山里居住着许多隐士。除了一些不愿为官，看透世情的文人外，还有一些武林的名耆前辈。他们都住在隐龙谷里，师父跟他们很熟，常常带我去玩。他们见了我，都很喜欢，于是我也跟他们学得许多本领。那隐龙谷可漂亮啦，小喧儿一定喜欢。小序哥哥一有空就带你去那里玩儿。”
说到这里，苏序想起了隐龙谷春天的鲜花和蝴蝶，想起了谷中待他很温柔的飞花剑莫奶奶；想起了他偷懒时凶巴巴训他，教他虚风掌法的孟爷爷；还想起了天生一对、成天吵架的英氏夫妇和苦瓜脸的神医薛大叔。最后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呆呆望着西方、汉话讲不好、碧绿眼睛的胡人阿萨丹老爷爷。
苏序在庐山的时候，阿萨丹老爷爷已经快九十岁了，身体渐渐不行。心肠很好的苏序常常给他煮药粥，扶他解手。那天晚上，苏序汲了山泉到他房里看他，他抖抖索索的打开床板下的暗格，取出好些书籍交给苏序，然后说：“我其实是波斯摩尼教的使者，是受了明尊的使命来东方传播他伟大的教义。我到了宋朝的摩尼教后，使用乾坤大挪移和圣火令武功打败了所有的教中高手，成为宋朝摩尼教主。
不想三年前，摩尼教出了一个叛徒，他陷害我、自己当了教主，以至于摩尼教和朝廷都在追杀我。我只好躲起来。现在我快死了，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够让明尊的圣火照遍天下受苦的人们。我把摩尼教教义、师弟霍山赠于我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和圣火令都传给你，你自己好好练习，帮我找到合适的教主领导摩尼教，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你自己也可以。”
阿萨丹说完这些，喘了半晌气，突然抓住苏序的手，源源不断地把真气硬生生输入他体内。苏序尽力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真气输了半夜方才输完，阿萨丹也已精疲力竭。薛子明神医愁眉苦脸地给他治了三日，终于他还是带着微笑去见他的明尊了。
竹喧见小序哥哥不说话，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小序哥哥，怎么了，然后呢？”
苏序回过神来，清清嗓子接着讲：“渐渐我的功夫练得很不错了，师父很是吃惊，于是他私下告诉我，他每年外出云游半载，其实是为了拜访那些被贬的反对新法的旧党官员，然后暗中保护他们。师父说，似乎有一个杀手组织，不停地将那些直言上谏的官员用看不出死因的法子杀却。”
竹喧忙道：“那一定是变法的奸臣干的。”苏序惊讶的点点头，说：“不错，师父也这样讲，他说多半便是吕惠卿。小喧儿真是聪明。
前年，苏轼苏先生在杭州做通判，师父接到杭州圆照大师的密报，说有人要杀苏先生。师父便急忙带我赶到杭州，所幸他们还没有下手。苏先生学问很大，人又幽默，境界开阔得很。他说我和他爷爷同名，见了我便拿我开玩笑。他同师父结成了好友，也很喜欢我，教我做人的道理，又教了我写诗作文、书法山水。我从他那里学得很多东西，心里是很感激苏先生的。
师父和我接连除掉了好几批杀手，结果吕惠卿一怒之下，就密谋让御史台的人从苏先生诗文中找破绽，给苏先生罗织罪名。
就在一个月前，他们将苏先生下了狱。师父不得已，就用他护国禅师的头衔来京城多方奔走，想救出苏先生。结果那些上疏替苏先生辩解的官员，像司马相公、欧阳修和远在江宁的王安石都被罚了俸禄。师父无奈，只得带我来见御史台的人交涉，不想遇见了你，真真是上天眷顾。”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七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