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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六回(下) 李谢儿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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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那日,正是乞巧节。那日,二人正在房中互相往手腕上扣七彩细线,希望自己手越来越巧。主管嬷嬷却又领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进来。那女孩儿穿布衣服,眉宇间很是倔强,眉梢斜斜飞入鬓角,睫毛纤长,身量很高,身形偏瘦,下巴儿尖尖的很可爱又英气,长得颇漂亮,虽说比起她二人自是略逊一分,可也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美女了。
嬷嬷说:“她叫墨藜,新来的,说是家人都饿死了,自愿卖身进来,我们看她长得也还凑合,又孤身一人怪可怜的,就收留她。你们二人是这一拨儿最好的姑娘,带着她些儿罢,此后她住你们隔壁的冷香屋,你们管着她,别让她偷懒儿。”
程、李两人本来极要好,平素又都自视甚高,只服对方一人,如今想插一个人进来一处学艺玩耍,那是不大可能了——也不知这嬷嬷打的什么主意。
墨藜回到房间,心想:“那便是李谢儿了!以后须得小心在意,时时看着些她。”一面脑子里却现出竹喧好奇兮兮的大眼睛来,心里微微一跳,有些异样,也没有多想,摇摇头洗澡去了。
竹喧和谢儿回房后便躲在墙角唧唧咕咕,商量墨藜的事儿。谢儿说:“我看她那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一定不是好相与的。多半还是被什么人派来监视我的。”竹喧也作沉思状道:“一般人见了你,不管是喜欢还是嫉妒,都要被你美得吓一跳。她见了你,理也不理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事先已得知你长相很美啦。而且她站的步子不丁不八,大拇指微曲,根本就是防御的架势,像是从小打架打惯了的。可疑呀可疑!”
“还有还有,她抬起手开门的时候我发现她留着长长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根本不像一般的百姓人家女孩子呀,还说自己家人都饿死了呢,谁信呀!”谢儿附和道。说得竹喧连连点头。两人这就算把墨藜定为间谍了,当下决定以后事事小心防备。
这二人小孩子心性,玩闹玩闹,心里很兴奋,觉得躲避探子是一件有趣又刺激好玩的事。却不想当真被她们撞中了。当夜墨藜一直贴着墙细听隔壁有什么异动。却听见二人大声对话。一个说:“那墨藜又高又丑,跟竹竿儿似的。”一个说:“这么说太委屈竹竿儿啦,应该是跟麻秆儿似的。”直直挖苦了墨藜半夜,气得墨藜只想吐血。
墨藜虽说是受人安排插李谢儿身边的眼线,不过她哪有竹喧会玩会闹,每天竹喧都安排几个恶作剧整得她心里很委屈。她心高气傲,又不屑和她们来往,又打探不到消息——那二人每夜安安静静一个练内功,一个配毒药,没有声响儿。墨藜虽胆大,倒也不敢在门窗窥视,只怕被人撞见。
不说墨藜住了好些时候,只是无可奈何,每每不能向主子交待,却说这李谢儿自幼身子骨极弱的,有一日晚上正临睡时,突然发起喘病来。手足冰凉发青、浑身冷汗、气喘不止,吓得竹喧忙往她手太阴肺经的少商、鱼际两穴运气按摩,希望能缓解一些,不想在一条经脉运气这种法子只能慢慢治疗一种疾病,对付这样急性发作的症候却是无效。
竹喧眼见谢儿越喘越急,只怕立时就要气绝,唬得大叫救命。只是她们的房间离其他女孩子住处都颇远,一时无人听到。
这时墨藜闯进门来,急急摆手叫竹喧不要作声,轻声道:“人多气浊,于病人不好。”随即她熟练地打开一个针囊,选了两只针迅速地给谢儿下起针来。
竹喧见她先刺右手大指少商穴,心下就定了几分,知道是个行家。然后她接着掳起谢儿的衣袖,沿着谢儿的手臂内侧快速刺过鱼际、太渊、经渠、列缺、孔最、尺泽、侠白、天府八穴,刺完又换过左手。不到一盏茶时分,谢儿就止了喘,躺下歇息,气息渐渐平复。
此时竹喧看墨藜的眼神,又是钦佩,又是欢喜,又是惭愧。墨藜说:“我先回了,你们休息吧,什么事明儿再说。”袖子一拂便走了,竹喧赞叹:“看不出她医术这样高明。”
第二日,竹喧和谢儿笑得尴尴尬尬地捧着一个什锦菜蔬盒儿敲那冷香屋的门。墨藜开了门道:“请进。”进去后说:“坐。”
竹喧知道她在生气,于是施展了无人能敌的竹喧式撒娇大法,甜腻腻的说:“墨姐姐,我知道从前都是我的不是,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了几个小菜儿,给你赔罪来啦。”谢儿也温温柔柔的福了一幅道:“多谢妹妹救命之恩。”
谢儿心道:“若是坏人,昨儿定会见死不救,教我自家死了岂不是干净?所以她必是好人无疑的。”却不知那墨藜奉命,一来须查探谢儿的举动,二来正要保护谢儿性命的。
墨藜看见竹喧可爱的样儿,不觉心头又动了一动,想:“她倒和我那死去的亲生妹妹好生相像。”想起从前妹妹跟自己撒娇的样子,纵然她心肠刚硬,鼻头也微微酸了。
当下三人坐着聊起天来。竹喧颇会插科打诨,装九嬷嬷被她戏弄的的狼狈样儿,逗得谢儿直笑得打跌,连墨藜也止不住莞尔。因问起墨藜的年纪家乡。
她说道:“我父亲姓柳,本是一位御医,医术高明,为人仁善。我的医术全是学自我爹留下的一册医书。我一岁时,正是治平二年,不知为什么父亲被贬官到岭南,有一日家中忽然起大火,全家都死了。我因为半夜还在院子后的小书房看书,所以有时间爬出窗户,逃得性命。一位乡下亲戚到岭南寻访到我,把我接到京郊农家,不料他家也遭饥荒,我怕给他家添麻烦,就自己卖身来这里了,所得银钱给那位亲戚养养家。”
墨藜说这些话的时候,平平淡淡似乎没什么表情,可是竹喧和谢儿都听得出她的难过,很替她伤心,又各自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两人互陪着拿手绢儿抹了半日泪,墨藜只静静坐着,也不说什么,送她二人出门时递给谢儿一瓶药,说:“发病时用力吸一下就好了,塞好盖子别走了气儿。”
此后竹谢二人凡事都爱带着墨藜一起,有好吃的好玩的也和她分享,只是两人身有武艺的事和谢儿的私事没有告诉她。
三个人渐渐如同亲姐妹一般,墨藜很疼爱竹喧,拿她当妹妹一样照料,觉得和竹喧一起总能很开心,有时几乎要忘了自己的眼线身份。待谢儿也不错,每次回去向主人交差时也只说“谢儿一切照常,并无特别事体”。
竹喧有时还想去找王安石,不过听谢儿说:王安石早已被皇上疏远,现在掌权的是吕惠卿,是个奸佞小人,你不如留在教坊伺机而动罢。竹喧想想也对,这些年从一些常常出门歌舞陪酒的姐姐处也略略知道了朝政的复杂阴暗,心想自己一个人根本不知从何做起,还是等见到皇帝再说。
开心平静的时间总是过起来很快,不觉三年悄悄溜过。这一年夏末,竹喧满十四岁了。有一日,主管嬷嬷说:“你们三人明日起始排一支群舞,练熟了就要出行在大臣们宴席上跳舞唱曲儿了。”
于是她们日日到大厅练舞,有一群一般大小的女孩子给她们伴舞。竹喧认得几个,便是当初在江宁结识的小姐妹们。
总管嬷嬷给她们三人穿上华美衣物:一色的荷花瓣儿淡粉的下裳,往上渐渐呈白色,月白的抹胸儿,外面挂着半透明隐隐约约的轻纱。梳着六朝古式样采莲髻。此时她们都出落得云烟万里、天地变色了。只是竹喧身材尚未完全长成,其他二人都已是婷婷少女了。
这采莲舞是教坊里最受欢迎的曲目,平日不轻易出坊。士大夫宴请朋友,能请到一出采莲舞那是极有脸面之事。上一拨的女孩子年纪渐长,不那么受众人捧着了。教坊所有的嬷嬷们都在盼着这一群新教养的女孩子能给她们带来些好名声儿和白花花的银两。
中秋这一日,她们就要第一次正式走出教坊了。当夜设筵的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中丞李定。听说,他宴请御史台各个大臣商量几日后审讯苏轼的事情。
教坊的女孩子私下最崇拜喜欢的文人,早些年是柳三变,如今正是苏子瞻了。那时的苏轼正是全大宋女子的心中偶像,如今日的天王巨星一般。她们心情紧张而忐忑,日日打听下狱的苏轼有何消息,有的更想:“今日逗得御史台的官爷们开心,也许他们就不为难苏先生了。”
竹喧她们几个平日里极喜欢苏氏父子的文才,尤其是竹喧,常常摆出一幅豪气干云的样子大读苏轼应制的几篇策论,现在自己能和苏先生被参的事沾些边儿,也是紧张得很。心下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想救苏先生,又怕自己将事情搞得更糟。
当天黄昏,她们就坐上八宝马车,往御史中丞家里去了。
中丞家的花园内很是热闹,酒气、花香、脂粉味阵阵袭人,大臣们都坐着饮酒谈天,他们看见教坊的女子到了,眼睛都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看见盛妆的竹喧、谢儿时,好些人眼都直了。
此时,乐工已经开始弹奏,女孩子们都有些紧张,不太敢看人,匆匆整理队形便舞起来。刚舞到“莲叶何田田”一句,忽有家丁来报中丞李定说:“庐山东林寺护国禅师总大师求见!”那李定面有不豫之色,说:“那总和尚与苏轼有几分交情,怕是来坏我们大事的!”无奈总大师在太后面前很能说得上话,只得请他进来。
竹喧听见中丞的话,也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突地跳起来,吸气都有些难。隐隐觉得有什么人正在向她靠近,是什么人,她并不敢细想,只怕又是虚梦一场,只是此刻她已然全身僵硬得一动也动不得了。
她是主舞,她一停,身边的谢儿和墨藜都停了下来,迟疑的看着她,墨藜更是担心,怕她身子不适,忙去搭她脉搏。所有草地上的女孩子都停了下来,乐队也停了下来,中丞更加不满,正要发作。这时护国禅师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长身玉立,剑眉星眼,白袖飘飘,表情睥睨,直有出尘入仙之概。众人见了都惊讶于他的风度,只是他的脚步却突然慢了下来……
究竟来者何人,竹喧又会怎样,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