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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论心不论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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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了,太久了,阿因,你终于肯见我了。
傲骨铁甲的将军驻马都城口,黎明的寒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极目眺望,虽然远远没有边疆的高天阔云,却因着那个身影,暖了将军所有的心。
由于秘密归京,不能携带任何身份令牌,韩玉清任由守备军将搜身打量,直到被确定不是细作刺客等危险人物方被放行。她立即翻身上马,顾不上打量暌别多年、早已今非昔比的皇城街道,攥着手谕,直奔那座城、那个人而去。
章銮殿里,太医院掌院徐严启正为会昭帝例行诊脉。须臾,他收手对龙唯因说:“陛下今日似是心绪不宁。”
龙唯因抬手,有宫女上前为她把衣袖理好。她不答反问:“爱卿可知道,人,为何会心绪不宁?”
徐严启捋了捋胡子。他今年已近花甲,在太医院呆了四十七个年头,历经文景、正徽、元武、会昭四帝,从一个医官身后的使唤小子,当到如今的掌院,除了精准高明的医术,审势夺度、察言观色也是必要的傍身之技。
而今圣上突然有此一问,还是在现下如此微妙的时刻,他知道自己只需要顺着陛下,说出她心里早有的答案便好。
“不宁,即为难安。人生一世,牵挂良多,陛下身负万民苍生,肩上责任更不必说。若陛下时时刻刻追问这人心里闹腾的难安之事,那不仅是千丝万缕难理,更是劳而无用。成千秋伟业,必然论心不论迹,陛下所难之事,需得行过之后,由后人评说。”
腊月初一辰时三刻,百官俯首朝拜天子之时,驻守边关十一年的炎武将军忽然无昭现身皇宫,朝野哗然。更令百官瞠目结舌的还在后头,会昭帝顾念旧情,容忍了韩将军的满口胡言,下旨赐婚右丞相与炎武将军,令其永居京都,却被韩将军当堂拒绝。她甚至冲上御阶,惊了龙驾。
无昭回京,抗旨不遵,对圣上图谋不轨。三项大罪,会昭帝龙颜震怒。她当场革了炎武将军的职,贬为庶民,流放松岭。
这一番匪夷所思与雷霆动作下来,满朝文武都吓得战战兢兢,只听见被拖走的前将军一声声泣血的悲呼:“阿因!阿因!你为何这样对我!”
百官皆装作未闻。
一场武官引起的小风波过后,宫里开始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春节。
因当日女皇亲口为右丞相赐婚,众人开始考虑这位准皇夫是不是失了帝王欢心,还是会昭帝准备还这位能臣才子以自由。不少家有闺阁千金的官员都小心地缠着董影探口风。
孝敏王和宁家五小姐的婚事也在腊月初六操办完毕,会昭帝亲临观礼,并赏下大量奇珍异宝以示看重。
因是天子赐婚,新婚五日后,孝敏王携王妃进宫谢恩。
承瑞殿上,会昭帝与孝敏王对坐饮茶,王妃被引去暖房歇息。
龙唯因啜了口茶,先开了口:“王妃样貌极好,王兄艳福不浅。”
孝敏王龙尚仁哈哈大笑:“那是那是,陛下为臣着想,实在大恩大德。”
“说什么大恩大德,你我二人本就是血脉相承,道谢之礼,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只是朕这些年一直缠于国事,忽略了王兄的终身大事,到近几年才恍然想起,便加紧物色。还望王兄莫要怪罪。”
龙尚仁连连摇头:“说实话,臣在虞水国当了二十年质子,没有哪个把我当人看,过得呀,比普通百姓还不如。也就是陛下当了政,臣才能侥幸回到龙渊。这些年也多亏陛下栽培,臣才能在这皇族里占上一席。陛下对臣的情义,臣都牢牢地记着,哪里还有怪罪之说。”
龙唯因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谢。
她的这位堂兄,实在是个命不太好的皇族子弟。
其实追索龙唯因的出身,她算不得名正言顺。父皇龙宇天的位子,是从他的同胞亲哥哥龙宇川的手中夺来。
当年龙宇川在位,很是当了几年明君。可惜权势弄人,他终究没有逃过堕落的诅咒。疑心病让他无故戕害了多位国家栋梁后,泱泱龙渊国,竟被虞水、黎济等小国骑在了头上,最后不得不交出多位质子以求和平。
龙尚仁就是被送往虞水国的质子之一。堂堂龙渊九皇子,被无能的父皇当作牺牲品时,还是个到处找奶吃的娃娃。
龙唯因又问了些孝敏王的起居事宜,忽然话头一转问道:“王兄归来了这么多年,就算一直闲云野鹤不问政事,想必也十分清楚正徽、元武二帝的恩怨。只是不知王兄为何从未向朕提起?”
龙尚仁想了一会才明白龙唯因在问什么。他毫不在意地摇头:“这种事,从臣回到龙渊、回到京都的第一天起就不断有人向臣提起,不过就是翻来覆去那几句,什么陛下一介女子又来路不正啊,什么王爷您才是正统血脉啊,颠来倒去不过是撺掇臣来谋朝篡位罢了。早几年臣提醒陛下的那几位小人,便是他们。
不过臣流落他乡多年,对这些世事纷纷早不在意,怕明说了给陛下添堵,就一直没提。”
龙唯因其实早已清楚这些。她的这位王兄,是真正过过苦日子的人,权势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模糊的词汇。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慧眼识珠着意栽培,今日的他,恐怕会被其他回归龙渊的兄弟们挤兑得渣都不剩。
正徽帝的亲子们回来了。尽管他们曾经是嫡亲父皇的弃子,但还是有一小拨看不惯龙唯因父女的臣子蠢蠢欲动,想要借机反了这位女帝。龙唯因冷眼旁观了几个不自量力的堂兄蹦跶,最后大浪淘沙般地发现了龙尚仁,这位还心有赤子的孝敏王。
起了这个话头,龙唯因伸手按下龙尚仁准备端起茶杯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王兄已然成家,今日朕便与王兄打开天窗说亮话。朕的这个位子,百年之后,是要留给王兄的。”
回府的路上,孝敏王神色凝重。王妃宁湘关切地问了好几句,龙尚仁只道了一句回家再说就不再开口,宁湘也只好暗暗着急。
龙尚仁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耳畔又响起会昭帝的话语。
宁湘,是朕为王兄铺的最后一步路。他日称帝,宁国公和他手里的三千私兵将是王兄的贴身屏障。宁楷锡是回不来的,陈左户的死也让陈虞伦永无与国公勾结的可能。只要王兄善待宁湘,便可保京都长安。
龙尚仁心中百味陈杂。
说从未觊觎那金龙宝座,那是在撒谎。龙尚仁身上流淌着皇族的血,对那个位子,总会有点骨子里带来的渴望。但那些许渴望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时好奇。
能被龙唯因看中,龙尚仁并不是傻的。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位堂妹陛下的有意培养和试探。只是他从未想过,龙唯因竟是真的要把这个位子,拱手相让。
这不是陷阱,却令人百思不解。
腊月二十三,正是民间过小年的时候。云潭县丞上奏,受寒灾民逃难上京,与流放途中的前炎武将军韩玉清起了大规模的争执,韩玉清被刁民暗算受伤。
龙唯因当场摔了折子。
——
深夜已至,窗外是一眼化不开的浓重黑色。没有月光的漆黑夜里,冷风都不比心更寂寞。
韩玉清半躺在硬榻上,擦拭手中的盔甲。她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白纱。
今日与那些刁民动起手来,不是她预料中的事情。但因此而受伤,她却并不后悔。无论如何,她给了那些无赖一个教训,告诉了他们,天子不是可以妄议的。
但她还是很寂寞。比在边关的十一年还要寂寞。
阿因,我知道你不愿见我,那我可以一生不回来,可是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我真的很恨你。如果我有机会再见到你,一定会亲手给你一剑。因为你真的不明白,我有多痛。
可是也只有我可以恨你。你的子民,他们必须膜拜你。
红颜铁甲将军泪,胸有情仇不可言。
——
会昭帝病了,接连多日都取消了早朝,这让京都一连多日都笼罩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原本因快要过年而到处张灯结彩的皇宫,一时间也惶恐萎靡起来。
董影听了下人来报,今日早朝又不必去了,他摸着狐裘的披风,久久没有言语。
仿佛暖烘烘的房间,一下子,竟比屋外的滴水成冰,还要寒凉。
阿因,你不要吓我。
有轻轻的叩门声,董影说了声进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推门而入。
“祖父。”董影恭敬地叫了一声。
董老爷子点了点头:“我刚刚听说了,今日皇上还病着。”
董影称是。董老爷子看着孙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我董家,竟出了个看上皇帝的痴情种子,枉我为你取了个致诚的字。你的致诚,全用在陛下身上了。”
董影有些窘迫地看着祖父。董老爷子摇摇头,看他一屋子的摆件,都是龙唯因心情不错时赏赐的小玩意儿,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儿。他想了又想,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董影看见祖父的欲言又止,只觉得心头一阵冷风,直觉不想听。
但老爷子已经开了口:“宫里有消息说,陛下这次病的不轻,似乎是有意在各位王爷中选一位代为监国。我担心,这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举措。”
董影的心瞬间揪起来。他想起了那天花园里,龙唯因轻飘飘的话语。
虚盈,我是短命的人。
他乍听这话,其实半个字都不信。龙唯因这些年身子一直有些虚,但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宫里什么都不缺,她一直喝着补药,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所以他只觉得龙唯因又在欺骗自己。他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无论拜相封侯都能辅佐大好江山。可是一旦成为皇夫,这一切就都将是一个梦。后宫不得干政,任你有多大的才干,一生也只能想着侍奉君王。所以,龙唯因一直不肯招自己入宫,必定是不愿失去一份有力的支持。
何况还是一份死心塌地的支持。
而另一个原因,他只是怀疑,却不敢细想。毕竟这不是可以被容忍的事情。
但,龙唯因说,不能结为夫妻,是因为她就要死了,这要董影怎么去相信。哪怕那个雪地里昏倒的身影,让他心生无端的恐惧。他依然是不信,不敢去信。
可是现在,事实仿佛不可逆转的推手,要一点一点证实董影的万箭穿心。龙唯因的种种反常,龙唯因的,也许真的不会太长的生命。
他急得夺门而出,只留给老爷子一句:“我要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