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雪》君南悠

5、第五章

　　仪凤殿，此刻万籁俱静，只有炭炉里不时传来火星爆裂的声音。龙唯因看着眼前这个闭目不语的华服女人，岁月已经悄然爬上了她的面庞。龙唯因心中百味陈杂。
　　这个女人背负着深重的悲哀，也犯下过十恶不赦的罪行。龙唯因不是百般宽容退让的圣母，尽管还要叫她一声母后，却也是有自己的打算。
　　“安平王兄近来可好？”最终还是龙唯因打破了这压抑的局面。
　　申德太后眼眸未动：“劳陛下挂心，身子还好。”
　　龙唯因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说：“这件事朕已提过多次，让王兄出宫置府，再指一门婚事，母后也可安享天年。只是母后为何屡屡拒绝？”
　　太后睁开眼，把手中的佛珠放在了面前的矮几上，声音不轻不重，自有威严：“陛下好意哀家心领了。只是哀家是出不了宫的，放了自己的亲儿子出宫，哪里有在身边踏实？这身边的人，又哪里比得上自己的亲娘？”
　　太后对龙唯因向来不冷不热，也毫不避讳他们不是亲母女这层关系，所以两人都从未有过母慈子孝的装模作样。
　　龙唯因点点头，不再多问。太后却忽然问道：“听说陛下近日都已经病到不能上朝，如何有闲心在哀家这里打转？”
　　龙唯因笑了一下：“母后毕竟是母后，这孝道一事，朕再如何病了，也绝不会耽搁。”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孝敏王与王妃夫妻恩爱非常，不知母后可有耳闻？”
　　太后不回答。这对小夫妻是否恩爱，与她没有任何干系。自从那年的冲动报复之后，龙唯因的按兵不动反倒让自己行动不便，她也只能暗中等待。这么多年的恨与执念，到头来，也不过是想要争那一口气罢了。
　　龙唯因不再试探，又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母后的心愿终会达成。只是朕还要提醒一句，母后毕竟是龙渊的太后，是龙家的人，切莫忘记。”

　　——

　　回到承瑞殿，董影已在外间等候多时。龙唯因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屏风后的隔间，身体一松，歪倒在榻上。立即有宫女七手八脚地扶着将她整理好。
　　董影听着里面有条不紊、仿佛已经上演过多次的声音，只觉得自己往日的信念，正被一把刀缓缓劈开，露出从未看见的真相。此刻他等不及君王的传召，猛地冲进了隔间里。
　　侍女们都吓了一跳，看着往日里风光霁月的右丞相此刻仪态全无。
　　龙唯因说了声“都退下吧”，声音微弱。
　　董影的手都颤了一下。
　　不等侍女都退干净了，他一下就半跪在榻前，拉住了龙唯因还未放进厚厚被子里的右手。龙唯因竟一下反手握了回来。
　　她苍白的脸上扬起了一丝欣慰的笑：“朕，已经完成好多事情了。虚盈，现在就差你了。”
　　然后她轻声一一道来，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理会董影，被彻底颠覆的思绪。
　　十一年前的围场遇刺，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伤害。幕后的黑手，除了恨龙唯因入骨的太后与帮凶宁国公，还有一个人。元武帝，亲手把江山交托给龙唯因的，她的亲生父亲。
　　纵然斯人已逝，但他埋下的后线，还在为他忠心耿耿地执行。
　　说到底，风光无限、举世无双的天下第一女帝龙唯因，也不过是龙渊大好河山的一块跳板，被操纵了开始，也预定了结局。龙宇天没有可以继承大统的儿子，但他的哥哥还有。他没有足够培养一位合格继承人的剩余生命，但他的女儿还有。
　　所以，质子们的归国，不是意外；会昭帝对龙尚仁的青眼有加，不是意外；龙唯因与董影的模糊暧昧，更不是意外。
　　这些，怎么可能是意外。不过是一环一环残忍的利用，却换来一个平安祥和的龙家江山。
　　“虚盈，你知道先帝驾崩那日，对朕说了什么吗？”龙唯因转过头，看着董影那双满是惊痛的眼睛说，“他说，乱花渐欲迷人眼，谁都逃不开太美的诱惑。要想做得好，必不能做得久。正徽帝是佐证，他自己也是佐证。而朕，不能等到有一天，还需要被别人指出来，你不过也是个佐证。
　　朕已为孝敏王铺好了所有能铺的路，就是时候该退场了。先帝怕朕是个优柔寡断的女子，还早就想好，提前赠了朕一个了断。”
　　这就是帝王家的父女亲情，再受宠的公主，一旦沾上了家国的命运，也不过是任人利用。有人被送往遥远的他乡和亲，终身只能与故国梦中相见；有人被赐了三尺白绫，用幼嫩的脖颈承担起千古的骂名。而她，和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不是一样，别无选择。
　　“虚盈，朕知道你一直想问什么。但朕给你的答案，字字属实。朕只不过是想在这方寸的棋局里，保护一点属于朕自己的东西。”
　　董影握着龙唯因冰凉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对臣说了这么多，定是还有吩咐要交待，还请陛下直言。”
　　龙唯因真想伸出手去摸摸董影的脑袋。这个人，其实才是她最大的意外。永远的忠诚，不求回应的忠诚。
　　可惜在仪凤宫里的对峙已经耗尽了她的气力，此时她连手都抬不起来。她轻轻地、慢慢地说：“这些事，能瞒着玉清多久，就多久吧。还有，孝敏王，日后，还要你的扶持。”
　　“微臣遵旨。”
　　“后日就是除夕夜了。也许朕还能，陪你过一个年呢。”
　　“……是。”
　　“虚盈，对不起。”
　　是该说对不起，但是该我告诉你。对不起，一直逼你做一个没有意义的选择。对不起，我没有能力好好爱你。

　　——

　　我不是一个太有能力的帝王。在我被匆匆推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我茫然无措。
　　江山突然压上肩头，我不再是那个受尽千恩万宠的长公主。有了绝对的利益，人人都开始面目可怖。多少个深夜的垂泪，只有韩玉清知道。可是韩玉清终究不是我，她爱我，却无法体会流着龙家血液的我，肩挑千担。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我努力做到不愧对先祖不愧对苍生。没有什么谋算没有什么棋局，我只怕有一日，在父皇给我的沙漏穷尽之时，我突然乘鹤西去，这片土地，还没有找到宁静平和的方式。
　　父皇曾说，唯因，你是龙渊的长公主，这块土地，将尊你为王。朕只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辜负了龙家的江山。
　　这就是我短暂一生，所有的理由。对对错错，我总归是把满壁江山平安地交托。我不是智慧贤德的人，小小的棋局，但求下出方寸初心。
　　只是对不起，虚盈，今日，我先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