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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深的秘密 她选择了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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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漫天飞扬了近半月的雪花有了放停的趋势。会昭帝着各府地官员统计受灾情况,并派遣钦差前去,以便直达上听。
十一月下旬的一日,会昭帝传右丞相董影入宫伴驾。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董影在承瑞殿前见到了龙唯因。她披着墨色金丝滚边的厚旄披风,站在积满了雪的冬青树下等他。
听见身边赵禄的通报,龙唯因侧过脸,笑着看向他,莹白的面孔在雪光下安静素雅。董影快走两步,站在龙唯因身后隔着半步的位子,恭敬地唤了一声:“陛下。”
龙唯因挥退了身边的人,才轻声对董影说:“朕半月前,将韩玉清秘密召回了。今日下朝后接到她的传书,再过两日便可入京。”
董影听了,有些不确定地问:“韩玉清?炎武将军?”
龙唯因点头:“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韩玉清,与朕,与你,有这么大的关联。”她边说边缓步向前走去:“从前朕一意孤行将玉清派往边关,顶替她亡兄的位子,个中缘由,朕从未向任何人道明。如今她要回来了,朕却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需同你商量。”
董影垂下头去。往日与龙唯因对答如流的他,此刻听见这个话题,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十一年前,将将登基一年的龙唯因在皇家围场遇刺。韩玉清义兄镇平将军在回京述职期间救驾牺牲,韩玉清请遍天下名医才将龙唯因拉回人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龙唯因会念着这性命之恩,对韩家大行封赏的时候,她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在她身体稍有好转之后,她立即封了韩玉清炎武将军,令她接替镇平将军遗志,戍守边关,无昭不得回京。
这是龙唯因登基之后做的最后一件不得民心的事。之后的十一年,她为君的德行政绩,天下有目共睹,除了少数几个还记得这事的宫里人,再没有人为满门忠义的韩家鸣不平。而龙唯因,从未开口解释过这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污点。
可是没有解释,不代表没有人知道。
董影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苦笑,他恰好,正是知道这个原因的,第三个人。
龙唯因听见身后好半天没有动静,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董影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乌黑的瞳仁里,闪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挣扎的光亮。
龙唯因迎着他的目光问:“怎么?是有什么话想问么?”
董影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什么。说他已经知道了龙唯因与韩玉清的旧年情仇吗?还是该装傻地听下去,即使是忍着心痛?
龙唯因没说话。她站在原地,等着董影自己跟上来,心中却有一个念头渐渐浮起。
傍晚的北风在耳边肆意呼啸,越是刺骨却越是寂静。一只寒号鸟掠过花园的上空,踩落了琉璃屋檐边的积雪。扑棱棱的声音,把董影从孤独的兵荒马乱中唤醒。
他走近龙唯因,强压下内心的慌乱心痛,顺着她先前的话头问:“上次宁国公一事,就是陛下授意让臣来挑起事头,这已经超出陛下的行事计划。而陛下十一年没有见炎武将军,现在突然传召,毕不是因为思念。不知陛下这般提前所有进程,是作何打算?”
龙唯因继续向前走去,靴子在积雪上踏出深深的脚印:“朕让你帮的忙,便是过几日,朕会将炎武将军与你赐婚。”
“陛下!”董影失声喊道,“陛下为何出此言论!”
龙唯因转过身来,仰头望着他:“急什么,朕还没说完。朕会为你们二人下旨赐婚,但玉清,呵,她必定不会同意。爱卿要做的,是谨遵圣意,推波助澜,为朕提供一个由头,好让朕治她个抗旨不遵之罪。”
董影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的女子,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一闪而过。他忽然不顾身份地握住了龙唯因的肩膀,颤着声音问:“陛下这么急着收网,可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龙唯因不答,依然用一双清亮透彻的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覆上董影的左手,轻轻地说:“虚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董影僵在原地。
是了,如果不是知道内情,在听到龙唯因的此番安排时,他必定不会是这般反应。他太不安了。
龙唯因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你没猜错。朕这么煞费苦心,不惜用这种荒唐手段摘了玉清的官帽子,不过是为了保她。朕没多少日子了,不管这么些年做了多少准备,乱子,是一定会来的。可是无论这乱子是大是小,朕都不能放任玉清被搅在里面,做了箭靶子。”
董影忽然心头火起。他忍不住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紧紧地握着龙唯因的肩膀:“陛下就这么在乎韩玉清?不管发生了什么,陛下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把韩玉清摘出浑水。那么,臣算什么?臣陪伴陛下十四载,到头来都只是陛下的棋子吗?”
他可以隐忍,可以掩藏,可以把所有的波澜埋在耿耿忠心之下。可是在龙唯因最后还是选择保护别人的时候,他所有的不甘涌上心头。
“虚盈!”龙唯因被他的双手握痛了。
董影的手劲松下来,却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虚盈,你不是棋子。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可是,我看玉清,看的是我有过的,最美好的时光。帝王做得太久,没有人可以不被这天下任我索求的诱惑迷失心智。我不是圣人,我也无法做到完全地不忘初心。这些年上奏弹劾炎武将军的折子我不知积压了多少,可是看着这些折子,我心里其实是欢喜的。起码,我们都变了,而玉清,她始终在那里,娇蛮任性,又干干净净。我不能让这样的小姑娘,为了我陪葬。”
那么我就可以当你的牺牲品,被你利用地一干二净了吗,阿因?你说的话,我还可不可以相信?董影几乎要脱口而出,但龙唯因堵住了他的话头。
“虚盈,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既然我们心知肚明,那有些事,就不必说开了。你说朕那你当棋子,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对不对?”
董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双手哆嗦着想把龙唯因抱进怀里:“我没有答案,我没有,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装聋作哑,我盼着你能看我一眼,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争不过那个韩玉清吗!唯因,你们都是女人啊,你不要这样执迷不悟啊!”
龙唯因把手搭在了董影的腰上,半晌没有回答他。
她爱韩玉清吗?她说不出来。其实她也很想找一个人问一问,爱,是什么。
十一年前,她身中毒箭,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的时候,韩玉清紧紧地抱着自己,哭得声嘶力竭。大悲大喜之后的韩玉清不顾还有宫人在场,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爱你,我爱你。”
可是她是茫然的。韩玉清是自己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从五岁开始,她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宫里人人皆知,长公主与镇平将军义妹亲如姐妹,同寝同食。她们知道对方所有的爱好、心性,甚至,连对方的葵水日子,都是一清二楚。她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们失去了彼此,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到现在还记得,她和玉清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五岁的将门虎女,对着小小的公主挥拳头:“你这么瘦瘦弱弱像个娘们儿,以后谁会保护你?”
那时她不知道“娘们儿”是什么意思,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被猛地训了一顿,鼻子一酸就要掉下泪来。
最后韩玉清被她的将军爹爹按着脑袋对自己下跪认错,可是临走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用口型对自己说:“公主,我就可以保护你。”
可是现在,玉清说,我爱你。
她几乎是要不假思索地回答玉清,我也爱你。可是她在那一瞬间犹豫了。
因为她感觉到,这不是一句她现在就能回答的话。也许,她承受不起这句轻飘飘的话,带来的后果。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围场遇刺,天子险些丧命,不是一件可以一笔带过的事。龙唯因开始真正意识到平静朝堂下的暗流涌动。有谏臣上奏,让龙唯因尽快立下皇夫,以延绵子嗣,安抚民心。人选便是龙唯因在长公主时期定下的驸马董影。
韩玉清当日正随侍在龙唯因身侧,听了龙唯因的首肯,当场昏了过去。
自此皇夫之事搁浅,再不被提起。可是不过半月,她把韩玉清派去了边疆。
既为天子,她就再也不是从前的长公主龙唯因了,肩上的苍生社稷,让她也不再能是了。既然不能再为玉清妥协更多,唯有分离,方能静心。
董影把头埋在龙唯因的颈侧,轻轻地开口:“阿因,我是你注定的驸马,注定的皇夫,可是为了韩玉清,你对我们的关系始终视而不见。你知道这么多年我难听的话都听了多少吗?是不是我不提,你也乐意装傻到底?你能给我一句准话吗?”
天色渐晚,冬日的天空一片灰沉。身后的宫人都垂头含胸,眼珠不错,只有董影清浅又深重的呼吸响在耳畔。
半晌,龙唯因压下心头混乱,最终开口。
“虚盈,我是短命的人,我不能拖累你。”
董影听过这句话,终于缓缓松开环抱的双手。他看着面容沉静的龙唯因,重重地甩了甩头:“阿因,你说的没错,你真的变了,你连自己的真话谎言都已经不能分辨了。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说完,他步步后退,最后转身狼狈地离开。
身后,一直面无表情的帝王,嘴角笑着,眼里却涌出泪来。
我没有骗你啊,虚盈。虽然几乎没有人知道,但是,我真的活不长了。
董影忍不住回头的时候,只看见围了一圈的宫女太监,和他们中间,昏倒在雪地上的龙唯因。
北风萧瑟,像是哀悼一场醒不过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