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雪》君南悠

2、后宫的女人 而今嫡子干

　　从宫里出来，已是近晌午，董影乘着车舆径直回琼林街去。那里离宫门只二里地，大多数官员都安府在此，他们董家的府邸，就在琼林街正正当当，风水最好的位子。
　　马车拐过街口，迎面碰上另一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被那些喷着粗气的高头战马一衬，董影车前的几匹会昭帝赏下的拉车宝驹都无端端显得娇弱起来。
　　对面的马车太庞大，错车而行显然不可能。但此时董影的车舆已经拐进街口，主动退出来，既不方便，也不合董影右丞相的身份，车夫只得向董影请示。
　　董影掀了帘子，一看见那些战马，便知道对面车里是哪位祖宗。李富保李公子，宁国公夫人的亲弟弟，宁国公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小叔子。
　　他看了一眼，真要吩咐车夫掉头退出去，对面车里的人先发了话。
　　“那不是董大人吗？大中午的，是从哪儿回来呀？”
　　顺着声音，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从帘子后面探出来。李富保眯着眼睛，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董影。
　　董影冲他拱拱手，只道是在为圣上办些差使，不欲纠缠，就要回车厢去。不料李富保却自己摇摇晃晃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董影看着这个球似的身影，暗暗地皱了眉。因着自己尴尬的身份，多年来八卦诋毁自己的人不少，可是敢当面挤兑的，还少之又少。就算他们不爱惜羽毛，单看着会昭帝的隆宠，也不会有人不惜命地去拔老虎须子。
　　但这个李富保是个例外。他自己肥肠满脑，也不在乎旁人的看法。更重要的，他仗着自己姐夫家有先帝恩准的三千私兵，在京都行走是横行霸道，比之他那爱逛花楼的外甥更可恶。好在以他的窝囊本事，掀不起什么大是大非，会昭帝也就不以为意。加之他似乎是有点不同寻常的爱好，每次碰上董影，都是一顿自以为委婉的试探嘲讽。
　　眼见着这李公子走近，董影不得不下车以回礼。忍受着李富保嘎着嗓子的问候与刻薄，不动声色地避开那只肥爪子，董影在心里冷冷地笑了出来。
　　应付过了纨绔，他想了想，提前往京安指挥使的府邸去了。
　　当日下午，宁国公总算发现自己的儿子闯下了大祸，急得连朝服都没整度好便前来请罪。
　　宁国公是当今太后的同胞哥哥，按理也该被龙唯因称一声舅舅。可惜龙唯因既不是太后亲女，也算不上谨遵孝悌的善茬，是以宁国公一直对自己这个便宜外甥女颇为忌惮。他向来知晓自己妹妹的心思，却一直在观望犹豫。
　　而今嫡子干出这等混账事，他真不知道龙唯因会怎样对付自己。
　　没想到待他在承瑞殿外的厚厚积雪中跪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得到的却是会昭帝今日身体不适，不愿接见的消息。
　　他一颗心瞬间凉了下去。心思转了转，宁国公起身前往太后的仪凤宫。
　　承瑞殿内，龙唯因听了太监的禀报，毫不意外地摇了摇头。
　　母后，国公，朕无意对你们下手，但愿这次能给你们敲敲警钟，绝了那些让朕一忍再忍的心思。
　　翌日早朝上，龙唯因接到了右丞相董影和京安指挥使陈虞伦的联名上奏。宁国公教子无方，致使逆子宁楷锡失手错杀京安指挥使嫡子陈左户。
　　会昭帝虽念宁国公多年为国尽忠，但国法不容父子功过相抵。尽管有太后以手足亲情规劝陛下，却被右丞相以后宫不得干政之由当面驳斥。
　　会昭帝当场下旨将宁楷锡流放南疆，编入戍边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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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国公府里只有宁楷锡一个儿子。宁国公妻妾虽多，生下的却全是闺女。
　　独子被流放，虽然保住了性命，可是编入戍边军队，不仅归期无期，连生死都难测。这一棒子打下来，昔日风光无限的宁国公府沉寂不少。
　　但没过两天，会昭帝为安抚宁国公和太后，忽然下旨，赐婚宁国公府五小姐宁湘和孝敏王龙尚仁。
　　仪凤宫里，一连串珠落玉碎的声音传来，令人心惊。申德太后宁氏扯断了手里的佛珠串，狠狠地贯在了地上。
　　她一直都知道龙唯因对自己和哥哥没安好心，却没想到会出此狠招。先断了哥哥的家族希望，再给一个高位份而无实权的蝇头小利，好一招软硬兼施，先杀后捧。
　　原本还指望哥哥能因为被逼上绝路而孤注一掷，这样一番又打又摸下来，太后却不能摸清国公的心思了。
　　她正兀自心烦意乱，却看见侧帘后面，一个蹒跚摇晃的身影走近。
　　太后急忙避开脚边还未收拾干净的碎片，匆匆迎了上去：“皇儿怎么来了？怎么不在暖房里歇着？”
　　来的正是太后膝下唯一的儿子，又痴又傻的安平王龙唯穆。他生得是龙氏皇族一脉相承的丰神俊朗，可惜心智却如孩童，甚至连走路都似三岁小儿般颠簸不稳。
　　龙唯穆看见母亲迎来，笑呵呵地扑进了母亲张开的怀抱里，用侧脸蹭着太后的刺金领口，还不小心把口水滴了进去。
　　太后拥着儿子，心中酸涩难当。
　　这是她的孩儿啊，本应当是先帝时期当仁不让的太子，如今坐享天下的帝王，可是现在……却是这般苟延残喘的模样。
　　如果当初她疼痛欲死、声嘶力竭生产的时候，先帝不是远在行宫陪着那个贱人，她的孩子，不会是现在这样。
　　宫里最好的御医被带去行宫，给同样即将临盆的闵贵妃坐镇。自己独自在凤栖宫难产，面对的却是一群手足无措的庸医。
　　长公主顺产，与闵贵妃母女平安。皇四子难产，皇后险些血崩。因为被卡产道时间太长，皇四子终身心智不全。
　　叫她怎么能不恨。
　　龙唯因，是踩着他们母子的尊严上位。她如何甘心，看着这个小贱人在宫中安稳地做下去！她曾隐忍多年却一击未中，现在的蛰伏，依然是为了给她的孩儿，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