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乳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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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昭十二年的冬天，从未有过的寒冷，席卷了整个龙渊国。十月还未过完，百年一遇的大雪就覆盖了丘水以北所有的土地。万里疆土，寸青不生。
雪水渗进土壤，慢慢冻结，像一条缓缓扼紧咽喉的绳索，无声无息，致人死地。农夫撒不了春种，渔民砸不开河道，骡马车队，踏不过渺渺前路的酷寒。
过不了多久，也许都等不到来年开春，就势必要开仓放粮。这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这罕见的天灾必将带来的人祸。涂有饿莩，狗彘食人，千千万万的蜀黎就会汇聚成最蛮荒的野兽，抹灭一切秩序。
宫里的老人都在私下里传着，这场灾雪，怕是上天要来收国运了。
章銮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殿门厚重，往里又隔着三道帘门，将殿外的透骨凉意隔绝。三名宫装侍女沉默地立在床帐前，一言不发，仿若雕塑。只有浓重苦涩的药味，昭示着这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床帐动了一下，一个略显疲倦的声音传出来。
“将炎武将军，召回来吧。”
听见吩咐，一名侍女退出房间，另一名上前将床帘撩开，把床上的人扶着，半坐起来。
这是一名身着白色亵衣，面色却比亵衣还苍白的女子。龙渊国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帝，会昭帝龙唯因。
先帝龙宇天子息不丰，几位皇子不是年少夭折，就是在宫廷倾轧中死于非命，皇后膝下还有一子，却是个痴傻的废人。到最后，嫡系子嗣竟只剩下几位公主。
元武十七年，龙宇天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重病，身体在短短一段时间内迅速衰弱。在那段神志不清的日子里，这位昔日威严如神的帝王依稀意识到了自己对继承人的选择，必将带来举国的动荡。于是在西去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将皇位传给了长公主龙唯因。
长公主，时年十四。没有人知道元武帝驾崩的那一晚，这对掌管天下权势的帝王父女说了些什么。
龙唯因登基的第二年，在皇家围场遇刺。即使镇平将军拼死相护，抹了剧毒的利箭仍是穿过了她的胸膛，让她在鬼门关徘徊了三天三夜。镇平将军义妹韩玉清不惜利用身份“请”来名医术士，终于将她拉了回来。
可是毒侵血脉，再难根除，自此龙唯因只能靠汤药度日。一晃十一年，苦涩浓黑的药汁日日浸染，不只让她的唇舌早已麻木，连整个章銮宫，都弥漫着一股药罐子里泡出来的气息。
龙唯因闭着眼坐了一会，才觉得精神好了一些。她做了个手势，便有侍女上前服侍她更衣。今日是休沐，因此她得以起得晚些。
但也只是起得晚了，那些大事小情，还是照样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的决策，便已有了个大概。
待她洗漱更衣毕，坐在御书房中下旨时，御前总管赵禄来报，右丞相董影求见。
龙唯因的唇角有了些笑意。宣过之后，一个身着月银色冬日朝服的高挑男人恭敬地走进来。他在外堂解了雪白的狐裘披风，又拍落了肩头几抹残雪，这才跨进内室，向女帝行礼。
龙唯因给他赐了座。她望着董影苍白的面孔，被炭盆热气熏得渐渐有了血色，竟破天荒地开口调笑道：“爱卿今日这一身打扮，可行走皑皑雪地而无人可辨哪。”
董影从容不迫地看着龙唯因说：“陛下所赐衣物，微臣是恨不得日日着来，向他人夸炫的。”
龙唯因笑起来，这回可以看出是真心被愉悦了。她搁下朱笔，修长如玉的十指交握，看向那张眉目翩翩的脸庞：“朕每日听这些恭维话早已麻木，也只有爱卿你的话，朕是听了真心欢喜的。不过，今日休沐，爱卿特地前来，所为何事？”
董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看向了她正在下笔的明黄色绫锦。龙唯因叹了口气，伸手将还未完成的圣旨从金丝楠木桌上拿起，隔空就抛给了董影：“全天下也没有如爱卿这般胆大妄为，敢于窥伺朕之旨意的人了。”
董影此人，可以说是龙渊国大小臣子中地位最微妙的一个。他世家出身，祖父曾官拜首辅，统领百官，是一代贤臣，且是难得的清流。到他这一代，几个堂表兄弟却都当了武将，只他一个是老老实实读着圣贤书等科举的。不过外人看来，以董影“京都第一才子”的实力，加上有兄弟坐镇疆场，董家必然将延续辉煌。
但是十四年前，先帝元武帝还在时，一纸诏书，将董影召为驸马。
这对普通人家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荣耀。皇族长公主下嫁，其母亲是宫中多年荣宠不衰的闵贵妃，这不仅是光耀了门楣，更是一张保险的护身符。可是，个中滋味，却是只有当事的人家才能体会。
被招为驸马的人，不论出身，明面上都会被直接封一个驸马都尉。这对依靠祖宗荫蔽的世家子弟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位置，不用干实事，依然挂着一个响当当的名头。可是对董影这样背负家族传承之担的顶梁柱，却是万万受不起这般恩宠。
其实元武帝的意思也很简单，董家地位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但董老爷子一生清流，刚正不阿，首辅这个位子坐得也着实费心，缺的就是与帝王之家名正言顺的沟通。因此，我们皇家送来一个受宠的公主，你们董家从此与皇家荣辱与共，家族那么多武将，还不是也与皇家一条心了？
这件事背后的用意，元武帝和已赋闲在家的董老爷子是心照不宣。董老爷子虽然有不满，但是最后想想，其实也是双赢。他的子女辈，许是因为当年有老爹罩着，都不思进取，至今都碌碌无为。孙辈虽然人才辈出，可是架不住都占着最令帝王忌惮的军队职务，这一个不小心，就会沾上一身腥，还极有可能是血腥。与其这样整日操心家族的安危，不如牺牲一个孙儿的前程，向陛下表表忠心，换回来的，就像旁人所想，也的确是金牌的护身符。
而当事人董才子，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按理来说，他少年意气，正是预备大展宏图的时候，怎堪忍受一生挂着闲职，靠女人吃饭？对这个从未谋面的所谓未婚妻，他内心应当是痛恨的。可是从收到圣旨的那一刻起，他却是表现地比谁都平静，任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但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了。婚期还未定，元武帝就一夕病倒。不到一年，元武帝意外离世，闵贵妃意外殉葬，长公主龙唯因意外一朝登基，而董影，意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准皇夫。
到最后的最后，龙唯因却意外地，再没提起他们的婚约。董影最终在会昭帝的默许和推动下，顶着准皇夫的头衔步入了朝堂，从一个玉林修撰做起。在会昭帝的有意偏袒提拔下，他用了不到三年，便坐到右丞相之位，俨然是天子宠臣、左膀右臂。现今，董影已过而立，但没人敢向他提起婚事，龙唯因也已经二十有六，后宫依然空缺。他与龙唯因二人，在朝堂之上配合默契，于私人关系，却仿佛被龙唯因有意模糊着，不知深浅。
董影稳稳接过卷轴，顺口说道：“正所谓圣心难测，微臣不敢妄加猜度，这才要亲眼见一见陛下朱笔玉言才好。”
龙唯因无奈笑笑。她是不知道她的这位得力干将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但漂亮话、恭敬话谁不爱听，她在这个位置坐了这么些年，从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心安理得，这几分帝王气度还是有的。
董影双手捧着卷轴，敛着眉目快速将旨意浏览，又接着说：“既然陛下要赐婚孝敏王，那微臣这一趟便是来对了。昨日晚些时候，宁国公家的大公子在一座叫天香楼的花坊醉酒闹事，失手将另一个客人从三层走廊推了下去。可怜那个风流鬼连姑娘的闺房都没进，还没等郎中来，就当场交待在那儿了。”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
龙唯因嗯了一声，不做别的回应，只等着董影继续说下去。花楼里不清不楚的事情多了去了，扯上个把人命也大多不光彩，因此若不是有什么大事，董影断不会来告诉自己。
董影见她一副毫不好奇的样子，原本还想指着她追问的心思也变成了索然无味。好在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他知道不能有太大期待。
董影继续说：“宁公子在花楼是玩惯了的，派了人去打听那个枉死鬼的家人，没问出什么来，也没多想，今日微臣进宫之前，他还宿在天香楼。而那枉死鬼也惯常出入烟花之地，小厮都不带一个。他至今未归家，家里人想是也见怪不怪，因此现在也没有派人来找。就这么着，宁国公估摸着现在还不晓得，他的好儿子昨日误杀了京安指挥使的嫡子呢。”
龙唯因这才显出点兴趣来。她用纤纤食指点了点桌面，眉目间流转着了然与思索，整张脸庞仿佛有了莫大的生机。这是只有她在满意时才可见到的，久违的生机。
过了会儿，龙唯因向后靠在椅背上说：“虚盈果然不负‘奇思诡计’的能臣美名。明日上了朝，虚盈知道该如何做么？”
董影站起来，深深地揖下去：“微臣明白。明日朝堂上陛下大可放心。”
这件事既然是他一手促成，自然是成竹在胸。以他和龙唯因多年的灵犀相通，这些细枝末节根本无需提点。但他此刻的心神，却完全被那个称呼占据。
虚盈，是自己还是垂髫小儿时的小名。不像民间百姓宝哥儿苏姐儿这样的一通乱喊，董家这样的大儒之家，连小名也起得是正儿八经。但到如今，几乎连他自己都已忘记，他的童年，还有这么一个正经八百的乳名了。
龙唯因想知道这些并不难，但关键在于，她为何会去探听呢？也许是因为龙唯因早前无意听说过，现在自己这件事办得不错，龙唯因被明显取悦，这才脱口而出。可是，谁知道呢？到底有心还是无意，就像他之前说过的，他不敢猜度。
在这样的模糊地带，他总是被龙唯因压得无法翻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乳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