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冬日澹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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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的宫宴虽只是宫中一次极寻常的宴会，却因着皇帝亲赐了瑨王爷一匹战马，且这匹价比千金的西域宝马又由未来的瑨王妃取名为了“坠夕”的原因，在那次宴会之后的好几天里，给了百无聊赖的永巷宫人们在茶余饭后一个不错的谈资。然而，新闻八卦是宫里最不缺的东西，很短的时间便已足够把刚刚还满宫皆谈的事件湮没在了永巷的最深处。
但沈漪筠却是把那一小段记忆小心地保存在了自己的心底里。
很久很久之后，沈漪筠仍记得那天在猎场她站在他身边笑着问取坠夕这个名字可好时他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还记得在宫宴上喝到的那熟悉的青梅酒的酸甜。初次相见时只有翻飞旌旗下一抹不曾看清的侧脸；而如今再饮青梅，她与他对面而坐，他的脸依旧清俊没有一丝微笑，眸子黑如幽夜，深如渊谷，里面根本印不进去任何人的脸，冷冷地将他的心与周围的一切隔开。
沈漪筠之前因萧憬的盛名而对他敬仰动心，可这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感情，在半壁彩礼带来的羞辱下，一刹那便可荡然无存。可随之而来的愤怒虽盛，却不毒，时间一长，也就慢慢淡了下来。
想来沈漪筠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心机实在是单纯。当然这并不是愚蠢，只是养在深闺尚未经历过什么的女子太情愿将一切都想得很美好。
沈漪筠在接受了自己终将会成为瑨王妃的事实后，就越来越在乎萧憬对她的印象，甚至说是感觉。她虽然年纪尚浅，未解情事，但女人的天性让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萧憬对于她实在冷淡。她很心惊，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哪里不好，更何况从小到大别人对她都只有赞美，她早已习惯于站在别人仰视的地方看待世界。可为什么却在自己未来的夫君这儿碰了壁？
宫里的夜似乎比家里要长得多。有时候她睡不着，便取下挂在床头的人脸面具捧在手里玩。她的床正好倚着一扇窗，她喜欢有月的晚上，月光透过窗纸幽幽地拂过床边，她就躺在榻上，借着月光细细打量那张面具。
那是她和昱风偷去看瑨王时在大街上买的。她站在小摊边，左看看右翻翻，这个也喜欢那个也舍不得，最后买了十好几个，拿了块绣细碎蓝花的白底布包好，叫昱风走了大半天才背回了沈府。昱风为此抱怨了好几天。
这张面具是昆仑奴。唐朝素有“昆仑奴，新罗婢”的说法。大齐只有盛唐时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都城临邑更是比不上唐都长安繁华开放，自然也不会有多少异国人来往临邑。
沈漪筠从没见过昆仑奴。
初见这张面具时，那如鬼魅般黑色的墨彩，几道艳丽刺目的五彩花纹渲染下的如恶鬼般丑恶的脸竟把沈漪筠给吓住了。
母亲好几次想把昆仑奴面具扔掉，沈漪筠都吵闹着不肯，后来进宫又执意带走了这张最丑的面具。
她是喜欢这张面具的，因为这是张笑脸。
笑着的嘴占了昆仑奴面具近三分之一的大小，鲜红厚实的嘴唇在黑色脸庞的映衬下尤为夸张滑稽。可沈漪筠就是喜欢这张怪异的笑脸，很多次看到它，自己也会被逗乐。
在清脆的笑声中，昆仑奴的嘴似乎咧得更大了些，沈漪筠也变得格外开心。
洗练的月光柔柔的，沈漪筠的手指从面具上大大嘴角的一端顺着唇慢慢地划向另一端。她也扬起了嘴角，却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只默然伸出手臂将整张面具紧紧地环在胸前。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是一个男子的面庞，冷峻孤寂，如千年冰层怎么也化不开。可她是记得猎场上自己旁边立着的他，嘴角掠起的那一点点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也能如这昆仑奴一般开怀呢？
临近年关，宫里各处俱是一片忙碌。打扫宫室，更换旧物，张贴红福字，悬挂大灯笼，皆是辞旧迎新的热闹景象。
内务府早按皇帝旨意给各宫送去了新年赏赐，各位娘娘高兴了，伺候的奴才宫女们自然跟着沾光也从主子那儿得了不少赏赐。
冬日虽百花凋残，但人的笑脸却要比花颜灿烂百倍。
沈漪筠的昭若轩也得了不少赏赐，一大早就有宫女太监陆陆续续地往昭若轩送来皇帝着内务府送来的新年份例以及各宫娘娘的礼物。
管事太监站在门口，大声念着一份又一份的送礼清单。虽是萧瑟寒冬，可太监细长的声音却如同炎炎夏日聒噪不断的蝉鸣，吵得沈漪筠的耳朵根子有些发麻。
沈漪筠正倚在窗边榻上翻着一本志怪笔记，原本连贯有趣的故事如今却被硬生生地隔断成了一个个独立的文字，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故事场景了。
漪筠气恼地扔下书，走到院中的一个凉亭内坐下。
她呆呆地看着进进出出的每一个身影，太监俱是深蓝色的衣服，宫中虽不规定宫女的衣服颜色，但这只针对一些在主子面前有头有脸的丫鬟而言，一般的宫女还是穿淡粉红色或浅蓝色的宫装。慢慢地，这些单调的身影在漪筠的眼中逐渐模糊了起来。
她觉得有些疲倦，便靠在柱子上眯起了眼睛。
有细雪飘落，软软的却不带一丝寒意，她伸出手，几片雪花旋转着落在她的掌心，晶莹剔透的六角花盈盈绽放在她素净的皮肤上，等炫耀完它们的无暇后才悄悄融化。她用舌尖舔了舔掌心的湿润，竟觉得有一缕熟悉的馥郁香甜，就像是小时自己吮吸梅花蕊中雪的味道。
几步远处有轻微的响动，虽距离不远，却无端生有一阵朦胧白雾阻挡了她探寻的视线。沈漪筠侧耳细听，这声音是从未听过的，好似柔若无骨实则刚毅有力，蕴含着充满期待的蓬勃生命力，就像是……花朵一刹那绽开的声音。
的确是花本身的欣悦！
她有些惊讶自己如何能听得这般美妙的声音，虽非天籁却足以撩动人心；她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花会有如此的超脱飘逸。
渐渐地，眼前的朦胧消散了些许，薄雾如丝绸般飘动着。先是几点碧色微露，到后来竟成了团团翠色欲滴。
竟是一大片碧色的梅花。
只见母亲站在绿梅之下，正对着她微笑。母亲伸出手来，就像小时候那样唤她。
“阿碧，快到母亲身边来。”
漪筠歪着脑袋，冲母亲甜甜地一笑。
沈漪筠伸出手，正欲握紧母亲的手。突然觉得颈部一阵冰凉，眼前的一切顿然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蓦地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惹得她不由得拿手挡了挡。
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苍白而无力，却刺眼得很，直晃得漪筠眼睛疼。
她叹了口气，并不愿从刚才的梦里走出来。她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府里的绿梅。她突然有些想家了，鼻子一阵发酸。
她仰起头，抽抽鼻子想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当看见刚来昭若轩时凉亭上的壁虎绿叶繁茂几可遮雨，如今却只剩一条条干枯的褐色枝条，阳光肆意地穿过缝隙照在她的身上。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感情，偷偷地抹起泪来。
宫女绣鹃和芳儿是镜惠宫蒋昭容的侍女。沈漪筠初来宫中没有什么相熟的人，又因为自己身份特殊，不好随处走动，所以常常呆在自己的昭若轩就是一整天，甚是无聊。蒋昭容倒是个热心肠的人，好几次主动来沈漪筠的住处陪她聊天，而沈漪筠自己也去过镜惠宫几次，因此倒和蒋昭容也几分交情，连带着便也和其侍女绣鹃和芳儿熟稔了起来。
绣鹃和芳儿不像其他宫女胆小，除了听主子吩咐就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她们俩都是极活泼开朗的人，见了有身份的人也从不发怵，但这并不代表她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皇上说话前都得三思，更何况小小如蝼蚁的宫女？只是因为她们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说什么，办事又极为利索，这才深得蒋昭容的信任。
沈漪筠看见绣鹃和芳儿向自己走来，连忙掏出袖中的手帕擦了擦颊上的泪珠，又深呼了几下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以防被她俩察觉出自己刚才哭过。
绣鹃和芳儿齐齐向漪筠行了礼。
绣鹃笑道：“镜惠宫昭容娘娘派奴婢们给沈小姐送来了些礼物，礼虽轻还请小姐莫要嫌弃。娘娘还请小姐有空多到镜惠宫走走，万不要冷落了彼此的情谊。”
沈漪筠笑着点了点头：“还请姑娘代我转告昭容娘娘，娘娘的心意漪筠已经领了，过几日若娘娘不嫌叨扰，漪筠必定携礼往镜惠宫当面谢娘娘盛情。”
绣鹃道：“姑娘还请放心，奴婢定当把话带到。”她略顿了顿，才又道，“看姑娘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奴婢劝姑娘凡事还是要想开些，若嫌闷，倒可去百花苑中去看看，奴婢记得小姐曾和娘娘提及喜欢梅花，那里的白梅倒开得极好。”
芳儿忙插嘴道：“白梅是好，可绝比不过那几株稀世绿梅。”
梦中的绿梅似乎还近在眼前。沈漪筠顿时来了兴趣：“宫中也有绿梅？”
芳儿笑颜灿然，颇是自傲：“就在靠近飞濛阁那边，是皇上特地派人从江南寻来为阮郎种下的，极是珍贵。寻常宫人很难得看上一眼，奴婢因着曾去给飞濛阁送东西的机缘，有幸见过一次，绿中带白，白中显绿，果真是好看。”
绣鹃很是不屑地白了芳儿一眼，语气有些阴沉：“阮郎可是你随便叫的？真是没羞没臊的。”
绣鹃比芳儿大几岁，又比她在宫中待得时间长，平时以姐姐的身份管教着芳儿，虽严厉，却极少摆脸色看。芳儿难得受了一次骂，有些委屈，却也知道自己刚才说话冒失了，不敢再言语。
沈漪筠正想问阮郎是何人时，一个小太监跑到跟前，先向漪筠打了个千，然后才对绣鹃和芳儿说：“昭容娘娘有一套首饰忘了地方了，正找两位姐姐回去呢。”
沈漪筠只得容三人告辞而去。
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舒了口气，她没想到宫中竟然也会有人同她一样喜欢碧色梅花，而这个阮郎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冬日澹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