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经年离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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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
她不想。
一点都不想。
她曾亲眼见到父皇下跪求和，皇弟的太子之位几度被议废弃。那日乳母的手遮着她的眼睛，她感觉风从眼前呼啸过去。她本该顺从的闭上眼睛，那年她正好及笄，只能算是个半大不小的姑娘。
她透过指缝看到了一切。
她记起母后还在的日子，冬日里她偏爱蹭在母后怀里。元敬皇后贤良淑德，温婉大方，贤名远播。可惜母后福薄，在父皇未称帝前便已病逝。
父皇登基后的后宫主位一直悬空，她想，何其残忍，共患难的夫妻，却不能同享福。承光殿里的家具物品都同母后当年的寝屋一模一样，也日日有人打扫，恍若生前。曾有过一刹那，她迷茫，以为母后从未离去。
可惜母后早就走了。早在她尚未被追封为元敬皇后的时候。早在那时候，她和皇弟都叫她母妃，她甚至从未、带上凤冠霞帔。
青宜清晰地记得母后临去时最后的眼神，那样微弱却温柔，她紧紧的抓着她的手，眼睛里是坚定地，怜惜的，她对青宜说：“青宜，青宜，莫要怪娘亲，娘亲不能看你长大，看你出嫁了。”
她的眼泪快要落下来，却死死的憋在眼眶里，眼睛通红：“阿娘，你会好起来的，阿娘你不要说傻话。”
母后微弱的笑了：“我的小青宜，你若是出嫁，定时全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你阿爹……咳咳……你阿爹在言事？”
她带着哭腔：“嗯，和王太傅，阿娘，我去叫阿爹。”
“不要……咳咳……青宜，别去打扰你阿爹，他在谋大事。”母后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她的眼皮轻轻阖了阖，就像蝴蝶的翅膀：“青宜，阿娘若不在，你便是大姑娘了，苦了你了，别学你襄城姑姑……”
后来……
在模糊的记忆深处，她依稀记得。母后的最后一句话是，青宜，洛下，阿娘再也回不去了。
记忆一点点模糊，像雨水打在水塘里，激起一阵阵的涟漪，却又归于平静。
她有些头重脚轻的恍惚。
大堂里灯火通明。
青宜缓缓的抬起头，望见司马绍黑曜石般温润的眸子
是了，这是在太极宫里，她和她的皇弟在一起。她逐渐的清醒起来，
可她很慢很慢的同他分析：“阿绍，可是阿绍，现在北伐，与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我们没有兵力和粮食来打这一场仗。”
少年帝王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波澜，劝慰道：“阿姊莫担心，我有分寸的。”
青宜默然无语。其实她的弟弟，都懂。她承受的，也远远比她要多。
她不知道该问她弟弟什么，晋王朝的内忧外患，兵权的旁落已让她心下局促不安，而她的幼弟，似乎自小永远都是春风和煦的样子。美好而谦恭，任人挑不出毛病。这才在王敦叛乱时保住了太子之位，不是吗？她苦笑。
这场仗，若不打，司马氏将面对的是内忧；若开战，如此外患，晋朝难胜。
她年少即敏而慧的弟弟，面对着这样两难的抉择，从未明言，只是定定的望着自己的皇姐，说：“阿姊，我有分寸的。”
她沉默。她低低的垂着手，哀婉的叹息：“阿绍，对不住，我不该这般不懂事的跑来质问你，我以为……我以为……”
我以为，你没有那么多阻滞和压力；我以为，你尚存有一丝实权。
我以为，我们可以不北伐，即使偏居一隅，凭借长江天险，高枕无忧，安享天年。
我以为我们是永远回不去了，我们的故都洛阳。
大殿里的烛火跳跃着燃尽，落下最后一滴蜡泪。姐弟两都沉默不语着，看一抹明灭的烛光刹时熄了，为殿里降了几分色调。随侍的宫人在外间候着，未经传召不敢私自入内。那唯一一支燃尽的蜡烛，便一直蜷缩的灯台上，颇显眼。
司马绍突然笑了笑，打破沉默。道：“阿姊，我在想，母后墓室里的那盏长明灯，会不会亮到朕进去的时候。”
“你若想，明天我就吩咐下去说皇上要回九嶷山祭祖。”
“阿姊，”司马绍顿了顿，转换话题，“我知晓你不愿北伐，阿姊，王敦已病重，他并没有那么坚持要北伐。”
青宜知道皇弟是在宽慰她，神色间也有些松动，柔声道：“阿绍，你莫管我想的，你自个儿拿主意。今天也不早了，你早些歇息，阿姊告退了。”
话罢便行了礼离开了太极宫。宫外天已经黑了，晚上的空气有一种寂静的冷。黑暗里她看不清雪有没有停，只是踩在雪地上簌簌作响，她回想起自己早前把辇车打发回去了，苦笑了一阵，向明光殿的方向走去。蓦然摸摸发梢，沾手处湿漉漉的一片，看似雪并没有停，青宜加快了脚步，系紧了大氅。
皇弟的声音尚回向在耳畔，阿姊，我知晓你不愿北伐。
阿姊，我知晓你不愿北伐。
雪夜里的风极冷，她竭力把脑袋里杂七杂八的念头清出去，匆匆向亮光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经年离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