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外一篇•风景旧曾谙 她的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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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篇风景旧曾谙
明光殿偏殿里的灯火已经暗了，但主殿里已然是亮堂而温暖的。青儿解了大氅，把宫娥侍从都赶了出去，一个人缩在床榻上，孤单的有些凄凉。
她怔怔的发了半天呆，又翻身下榻，索性吹灭了所有的烛火。寝宫里暗下来，她不能视物，摸索着床榻的方向，一不小心踩空了一步，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她像乌龟一样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似乎冬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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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十六，刚及笄。王敦之乱。
那天也是下了雪的，雪霰子细密的铺散在地上，像极了散落的面粉口袋，东一块青西一块白，被风吹来吹去，直往她脸上招呼。
父皇脸上的忧愁之色比前两日更重了，连皇弟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动容。宫中的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着，绝望的，等待建康城破的那刻。
总有私自卷带宫中的细软想要出逃的软骨头，这些日子越抓越多，她听碧溪说已经杖毙了十余个。甚至她过华林园去，总也能隐隐约约的听到行刑时撕心裂肺的叫喊。索性，她便不出门了。
那样的日子谁也没有心思安享一顿早膳，匆匆用餐后她就在明光殿里写绝笔书。突然听到城外响起了隆隆的呐喊声，她笔尖一颤，手抖了抖，笔摔倒了地上。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提起裙裾向太极宫奔去。
宫里已经闯入了叛军，宫内的禁卫军抵挡不住，已经在向太极宫方位节节败退，青宜挑着偏僻的地方走，却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一路如此绕着走，竟被逼进了华园林。
华园林里空无一人，守卫宫女大都逃命去了，叛军尚未进来，她正欲寻一处地方藏身，突然听见远处的喧哗声，由远及近，兵戈相交。
她急的快要哭出来，左顾右盼寻地方躲藏，身后的喧哗声更甚，她突然感觉到后襟被人拎住，勒的她难过的转过头去，一阵咳嗽。
华园林里冲进了五六个士兵，带头的那个冲着他粗声粗气放下她，粗声粗气的叫喊：“小丫头，整个晋王宫都被我们占领了，你识相点带我们去找那群娇滴滴的公主皇子，否则老子宰了你！”
这群武士都是粗人，瞧不出青宜身着的衣裳样式，太监宫娥均已逃散，在晋宫里迷了路，好容易逮到一个丫头，以为是寻常宫娥，便要她带路。
青宜死死的攥着拳头，望着眼前这群入侵者，咬牙切齿，低头沉默了半晌。在他们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决绝的道：“你有本事便杀了我！”
那群士兵见她神色不对，正在纳罕，却见青宜刹那间拔出鬓发间的金步摇，向面前的人狠狠的刺去。
带头的士兵连叫不妙，可青宜死死攥着他的头发不松手，步摇直往他眼睛招呼，他瞬间觉得眼睛一阵刺痛，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周围的几人回过神来擒住青宜，夺下她手上的步摇，正打算恶狠狠的骂几口结果了她，却听见少女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地说：“我就是南康长公主司马青宜，我父皇最年长的女儿，今日晋室受辱，我宁愿赴死也绝不苟活！”
叛军在攻城之前就被下令务必活捉皇室成员，毕竟王敦尚不想背上一个弑君的罪名。此刻的青宜正气凛然，叫人不敢亵渎，那伙士兵便将她绑了，打算事成之后去邀功。青宜的脸色依旧是冷厉的，眉宇间尽透着不屈与英勇，即使双手被束缚，她仍然高仰着头，蔑视着为非作歹之人虚伪的面孔。
她被绑了没走几步，身边倏的哗啦倒下一片，却见周围的叛军都被几剑放倒，她艰难的转过身，想看看何方神圣救了她的时候，忽的撞进一个白衣的怀抱。
她的一辈子，从未无条件的遇到过什么好事。大抵这件事，抵掉了她过去十六年的运气，只为能在这一刻，保护住她的骄傲。
那个人，就是在那个时候，救了少不更事的她。
少年的青宜记忆里，雪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个人的头发上，眉毛上，又顺着轻滑的发丝落下去。那个人就这样抱着她，站在雪地里，岿然不动，仿佛一大一小两个雪人。
那个冬天似乎就停止在那一刻了。她记得是自己打破了沉默，牙齿冻得哆嗦打战：“多谢你、多谢你救了我。”
依稀带了一丝轻笑，那个人的声音清晰地，流水般的划过她的耳膜：“我只是见不得他们这么欺负一个小女孩。”
她讷讷的不语，然后，沉默了一路。最后，那人把她放下在路边的时候，似乎松了口气：“这里安全了，你可以自己走。”
她低下头，怯怯的问道：“你是北方来的？”
那人怔了怔，随即回答：“我从平城过来”，又补充，“我是鲜卑人。”
平城……鲜卑人……她心里顿时有一瞬间的难过。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小的，细细的：“我知道平城，离洛下很近……”，“那么，洛下，还好吗？”
“挺好的。”这次倒是回答的快。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洛下安好，似乎，比她自己的性命无忧更值得高兴。最后，她微微扯了扯那个人的衣角，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微笑：“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或许吧。大抵不会了。”
她只是或许吧，不如不见。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那个人，就从她的眼前消失了。恍若从未出现过。
她又眨了眨眼睛，希望那人又出现了，可惜没有。
雪没有停，但远处宫闱里的厮杀呐喊声却渐渐的淡下来了。彼时接近正午，王敦之乱在太阳即将悬空的那一刻，就此结束。
——————————全文完————————————————
附：公元322年，永昌元年，晋明帝司马睿即位。
琅琊王氏权臣王敦发动叛乱。
323年，太宁元年。
324年，太宁二年。司马睿讨伐王敦。
王敦病逝。
325年，太宁三年。明帝立司马衍为太子。
闰八月二十五日，病逝于东堂，享年二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外一篇•风景旧曾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