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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这一天文森 ...


  •   这一天文森特很早就起床了。醒来后,他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然后伸手打开床头灯。
      床上还摊着昨晚没有完成的工作,他靠在枕头上,拿起手边的草稿和铅笔开始翻译上面的特殊符号。

      天还没有亮,房间里安静得让人紧张。卧室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从床头倾泻出来。文森特将头发放到耳朵后面,低头看着面前的稿纸。仍然有一撮鬈发溜到额前,发梢几乎要碰到正在书写的笔尖;精致的鼻梁也在纸上投下一个使人浮想联翩的阴影。

      “第17装甲师师——将向——乌得勒支港口发起进攻……”文森特一字一句地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写字,拼着那些英文字母。

      “时间是1943年3月21日。”他一口气写完这句话。

      他一开始想到了其他的事情上去,想到了他这一天里要做的事,然后想到他今天得与丹尼尔布鲁克医生见面,并递交这条情报——他们约定好中午十二点。

      他将铅笔和剩下的纸一并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而情报被放进外套的衣兜里。仿佛是指头被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他突然缩回拿着情报的手。文森特打了一个寒颤,将写着情报的纸展开又仔细读了一遍。

      他突然感到一种难以控制的恐慌,他发现,这个第17装甲师正是保罗所在的那个师。

      “这条情报十分重要。”他自言自语道,嘴唇抖动着,站在卧室中央,“是的,它十分重要。它关系到这个港口是否会落入na【】粹手中,我知道。”

      他从没对自己如此气恼过,他看着这份情报,甚至希望自己从未获取过。他在心里说:“可如果这份情报泄漏了,保罗很可能会被伏击,他或许就再也不会活着回来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手里那张纸塞回衣挂上的外套里。

      .

      一条背街的巷道里,文森特正在抽着第三支烟。他知道丹尼尔的车就停在下个路口,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十二点整了。他的手放在兜里,紧握着那份情报。

      尼古丁让他的大脑有一种缺氧的感觉,他却没命地想着一件事:他是否应该交出那份情报。

      那个金头发,海蓝色眼睛的人会死去。他想。不,他也许不会死,他也许会被俘虏,可……他也回不了柏林了。

      他看到时间过去五分钟了,再过五分钟,丹尼尔就会驱车离开。

      “我爱他吗?”文森特对自己说,就像是在嘲笑自己。他从不认为自己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出现困惑,因为他不爱他。他只是在目前需要他,因为女人会让他懈怠,而男人却让他警觉。但是,他没有估计出,保罗对他本身的重要性。

      文森特将烟头掐灭,呼出最后一口烟。摘下帽子捋了捋头发,他向丹尼尔的车走去。

      “亲爱的,如果你死了,我会告诉别人,千万别把勋章钉在你的棺材上的。保罗.劳伦茨.贝克曼少校应该作为一个德国军人死去,而非na【】粹军人。”他古怪地自言自语。

      文森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到保罗的死亡。他以前从没觉得保罗会跟这个词有任何关系,因为他像个不朽的神,但一旦这成为可能,他却感到害怕。

      他拉开车门时,丹尼尔说:“你迟到了9分钟。你从不迟到。”他甚至没有向他问好。

      文森特站在车舱外,脸上带着歉疚的微笑:“很抱歉,丹尼尔,不会有下次了。”

      一连几天,文森特再没有收到一条关于第17装甲师的任何讯息,他不知道这个师是否按照计划发起了进攻,也不知道保罗是否遭到突袭。

      直到三月的最后一天,他终于收到一封保罗的来信。那时保罗离开柏林快要一个月了。

      他拿着信封看了一会儿,终于想到自己曾寄给保罗的信。他拿出裁纸刀把信的一边裁开。

      信里夹着一朵干蔷薇,暗红色的花瓣永久地定格在盛开的时刻,而消失的鲜艳色彩是永生的代价。

      信上写着:

      【亲爱的文森特:
      你的来信让我高兴,但我不得不在几天后才给你回信,现在这里每天都得进行一两次战役,就连此刻,我在写信的时候,离我的帐篷不远处,是英国人的迫击炮的声响,每发出一声爆炸引起的振动几乎让人坐立不安。

      我今天得在战区的帐篷里过夜。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了,我就必须熄灯休息,也不能抽烟——任何光亮都会成为轰炸机的参照物。让我在此刻享受今天的最后一支烟吧。

      士兵们都有些疲惫,不过这儿总好过苏联前线。士兵们认为唯一的缺点是没有任何娱乐。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看到的景象简直就像是诸神的黄昏,战火几乎要毁了这里美丽的村庄和森林。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些炮火声、那些烟雾、那些恶臭、火焰喷雾器散发出的灼热温度。

      我们进入了乌得勒支的一个小镇,人们在自己的家门前看着我们的队伍走在他们的市政大街上。小孩被家长关在家里,被禁止观看。

      人们屈辱的眼泪落在手绢上,不论我走到哪里,当地人都不会开口跟我说话。我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我感到无能为力。

      小孩子看见我们后会跑开。德国人经过花园,大人们会呵斥在那儿玩耍的孩子和狗进屋。

      我曾去过一次鹿特丹,那儿有个更大的德军占领区。一个dang[]卫[]军少校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宴会,带着他年轻漂亮的荷兰女翻译。她穿着让这里的女人的艳羡的带珍珠的连衣裙,手上和脖子上戴满了首饰。我很难不想到它们都是这位少校从犹太人身上搜刮出来的。并将其中一小部分私自拿去,收买一个可悲的荷兰女人。

      后来宴会开得越发荒唐,这位小姐坐在一架卧式钢琴上,赤着一只脚,喝着一杯又一杯的酒。香槟打湿了她漂亮的卷发和裙子。可她还在兴奋地大笑。

      文森特,你或许不明白我为什么对此反感。我根本不想去侮辱一个国家,可我却侮辱了。但这也让我不得不去打仗,至少我面对的不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如果这能称得上是一个理由的话。

      四天后我们要向港口发起进攻,如果顺利,我或许再过三个月就能回来。战争还没有结束,但我还依旧活着。我希望我能再次回到柏林。再次到苏菲的墓前放上一束白玫瑰。原谅我,文森特。这个世界的痛苦远远大于快乐。仇恨太多,爱却太少。

      我同样期待着能再见到你,我的男孩。

      我的侄儿维克托.贝克曼参加了青少年佩剑比赛,我答应他去观看他的决赛。可当下我没有这个机会了。如果你有时间,能代我去看他吗?时间是四月十一日,我想这封信寄出去后,你大概能赶上。我的书桌抽屉里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放着那张入场券。详细时间和地址也都写在上面了。盒子里还有一支手表,那是维克托一直喜欢的,请你一并把它拿去,代我送给他。

      希望再次收到你的来信,我的文森特。

      3月17日1943年乌得勒支
      P.L.贝克曼

      又及:
      有一天早晨我经过一条小路的时候,发现了一丛刚刚开放的红蔷薇。仿佛有红色的汁液要从花瓣里淌出来。这是其中的一朵——来自鲜花之国的蔷薇——但愿你会愿意收下它。尽管它只是一朵野花。】

      文森特那双漂亮的手将信重新叠起来,信封有些斑驳的污迹,正中央写着地址,书写稍显潦草,像是慌忙中完成的,但是其中大写的"B"字却执着地使用了德式的花体,文森特不由得注意到这一点。
      他将信放在鼻子下面,他嗅到这张牛皮纸上火药的气味儿,还有一点香烟味儿,几乎是在这一刻,他的耳朵里仿佛听到了保罗身边的爆炸声;看到了保罗窗外的黄昏,他写信的时候不时抬头望着橙色的云,烟灰落在信纸上也毫无察觉。

      那朵暗红色的蔷薇就搁在文森特的桌上,开得恰到好处,花茎呈现出墨绿色,叶片边缘的锯齿依旧坚韧锋利。他把蔷薇和信都收进信封里。

      这封信不能证明保罗现在情况如何。人人都有这个老道的经验:写信的人们彼此,就像是从格林尼治天文台用天文望远镜去观察亿万光年以外的一颗行星,传到你的眼睛里的是它百万年前的样子。可是,当你发现你们的空间和时间都错位了的时候,你却意识到,那就是你要找寻的,让你着迷,使你狂热的星球。

      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文森特得到消息,保罗的装甲师遭到英军的伏击,但保罗安然无恙,他还要继续留在荷兰,直到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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