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在来到荷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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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到荷兰后半个月，保罗收到了一封文森特寄来的信。
那天保罗在战区待到很晚，他的上尉死了，于是他看着他与其他一些来到他的军队里还不到三个月的士兵一起被掩埋。
白天的时候，军队向前推进，车队穿过山地，保罗穿上作战服驾驶了一辆坦克，看起来与其他装甲兵无异。
但不幸的是，他们遇到了埋伏在附近的狙击手，于是他们射杀了坐在车里的上尉，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一个少校会在坦克里，因此自然将这位可怜的上尉当成了这个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保罗回到他临时的住所后，他坐到写字台前，立即开始打一份关于阵亡军人的报告。要在明天一早就寄回德国，这样他们的家属才能尽快得到抚恤金。
他点燃了一支烟，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便开始书写。他尽量不去想那些家属在收到死讯、勋章和那笔钱时，会怎样痛苦地嚎啕大哭。
直到十二点他才将信件放进信封封好，放进要寄出的信件筒里。这时他才发现嘴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将烟扔进烟灰缸，摆了摆手驱散烟雾。
原本他已经站起身准备睡觉，可看见紧挨着的收信筒，于是便把里面的一叠信件也拿了出来放到桌上。这些信件大多都是些公文和通知，字体用打字机打印出来，有的崭新有的发皱。
其中有一个灰色的信封，贴着一张红色的邮票，图案无疑的是元首希【】特le的侧面头像。盖有柏林的邮戳。地址是用手写的，字母修长，每一排几乎都连成了一笔。他认出这是文森特的写的字。
保罗感到有些疑惑，于是把这封信拆开读了起来。这封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保罗：
现在是夜里十二点，我坐在书桌前一晚上没有动笔写字，要是我身边有一台留声机，能放出舒伯特的野玫瑰，那我应该能更快地提笔写这封信了。这封信并没有任何要紧的事要说，所以你不必非得急着读下去，大可以待到闲暇的时候，用来消磨时光。
（看到这儿，保罗笑了一下，他能想象出文森特坐在书桌前埋头写信的样子，在想象中，他穿着白衬衫，弓着背脊，手肘放在桌子上；洗过冷水澡之后，亚麻色的鬈发有些湿润，一撮一撮地凝在一起。事实上保罗根本不愿意就此放下这封信，因此选择一刻不停地读了下去。）
我想你应该愿意知道德国现在的情况，就像离开大地太久的巨人，始终要从土地母亲那里获得一点能量才能继续战斗。尽管你对那些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口号总流露出不屑的神情，但我知道你同我一样热爱祖国，热爱我们的同胞。
现在每过几天，就会有盟军的飞机轰炸柏林，但所幸政府非常关心那些在轰炸中房屋被毁无家可归的人。几乎是空袭刚刚结束，废墟就很快被清理了，受伤的人也受到了及时的救治。接着就会看见卡车运来三明治和大桶热汤，还有衣服；孩子们甚至能立刻得到一些新玩具。
而现在人们大多也对轰炸习以为常，可以在轰炸后立即回到工作地点开始工作；孩子们也懂得根据炮弹的声音判断该往什么方向跑才能躲开爆炸。我也亲眼看见被炸掉一半的小学教室里，教师在仅剩的一部分黑板上写ABC。
我得告诉你，政府发出公告通知每一个家庭 “土豆现在应当只以带皮的形式上桌”。它说：“最重要的是，在饭馆和餐厅里，不可使用土豆削皮器。”你回来后得注意这一点，当看到餐厅里带皮的土豆的时候，就无需责怪厨师忘记削皮了。
哦，对了。不久前，一群消防队员爬上勃兰登堡门，将上面的铜皮屋顶全部拆下来送去熔化。因为金属的供应不够了。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你知道，每当我们想到要说什么的时候总发现不合时宜，可当我们真正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觉得自己的脑袋比傻瓜还要空白。我们的大脑里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可却一件也想不起来给熟悉的人说出来。
我想到你也许会想问候我的情况。那么我现在再好不过，一切都跟你离开时一样。我从没想过这样的告别，不过我再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告别方式了。
最好，我们永远别说再见。战争已经带来了太多再见，我们就不该再增加这个世界的悲伤。（此句为法文）
等待你的回信。
3月2日1943年于柏林
V.尼克劳斯
又及：
你那天早晨把我的衬衫穿走了，你的那件现在在我这儿。我的衬衫比你的小了一个号，真奇怪你穿上去竟然都浑然不知。不过没关系，我倒挺乐意你留下一件随身之物给我，好让我觉得你不是我凭空编造出来的人。】
（信的底部有一个更大更潦草的文森特全名的手写签名。）
信只有一张，保罗又快速地读了一遍。将信按着折痕又折叠起来，放回信封里。最后把它夹进了一本随身携带的牛皮壳笔记本里，装进上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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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是初春，柏林的寒风仍然让人有些畏惧，但融化的雪下面露出的忍冬的新芽却已经精神抖擞了。无论如何，这样的时刻，人人的都能感受到一种新奇的希望。
文森特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通讯大楼的内部入口，一个女事务员坐在弧形的桌子前，入口处还有两个卫兵。
“您好，女士。”文森特微笑着说，手臂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您好，中尉。”这位新来的事务员第一次见到这位英俊的军官，尽管她有一个男友，她仍然忍不住对他露出了迷人的女性特有的微笑。
“这里有份文件要交到3号办公室去。”
事务员从右手边的一叠文件里找出一个硬壳的册子，递给文森特：“请在里面签字。”
文森特拿出钢笔签上他的姓氏后合上册子转交给事务员。然后他颔首当作是行了一个礼。
这个时间段属于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大都空无一人。文森特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他将文件夹里的几页纸放在指定的位置后，很快打开了桌上的一个收报机，将听筒贴在一只耳朵上。
他调整了一下收报机，听筒里发出嘈杂的声响，声音里有一些不规律的滴答声，小声得难以察觉。文森特极力撇开那些杂音，分辨出每一个滴答声，右手迅速在一张白纸上记下一些符号。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文森特谨慎地进行着他的工作，仿佛一只在黑夜里淌过被狮群占领的溪水的羚羊。耳朵、汗毛和呼吸都时刻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几分钟以后，文森特将收报机关掉，听筒被他仔细地放回了跟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他将那张写着简单符号的纸收进文件夹里，在整理好一切之后走出了门。他像进门时一样，轻轻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关上门，又检查了一下，直到听到锁舌落入凹槽的声音。
经过那个女事务员的时候，文森特又向她微笑了一下。
“祝您下午愉快。”他说。
傍晚，文森特走在马路旁。雪化了之后，街道上十分湿润，电车一班一班地开过，提着一大堆食品的人们急忙搭乘上去。
用煤油作燃料的路灯渐渐亮了，在文森特头顶发出淡黄色的光。
一辆私人轿车驶了过来，停在文森特身旁。车门打开了，文森特便坐了上去。
丹尼尔在驾驶座上向身旁的军人问好，他咧开嘴笑着，胡子下面露出一排牙齿。脸上生着皱纹，鼻子旁边的皮肤永远都是红润的。
“今天过得怎么样，文森特。”丹尼尔用了英语。当听到带着圆润伦敦口音的母语的时候，文森特显然也十分激动。除了能够在睡前阅读一本英文诗集以外，他很长时间内几乎都没有使用过这种语言。
“我很好，丹尼，谢谢你的问候！”他取下军帽愉悦地说，语速比说德语时稍快，最后的‘s’和‘k’压在舌尖和牙齿之间，几乎不可闻。
“现在天气渐渐暖和了，跟英国一样。”他们绕过圆形花台，文森特看着那些聚集在剧院门口，穿着礼服的人们，又说，“你看，那些人准是要去观看女高音丽贝塔的歌剧。”
“哦，是的是的。人们这几天总在谈论丽贝卡，她就是德国男人的梦中情人。”丹尼尔发出两声响亮的大笑。
过了几分钟，文森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丹尼尔：“上面是德军空降鹿特丹的坐标范围和时间范围。”
丹尼尔目视前方，脸上没有表情，右手接过那张纸放进了西服内兜里。在汽车直行的时候，他才侧过头看了看文森特。
“你做得很好，文森特。”丹尼尔不禁这样说，他很少赞扬他的同事或下属，尽管他看上去也许十分亲切，但在这方面他显得十分严格，但长时间在国外的间谍工作让他们成为了朋友。面对一个理想的朋友，他愿意衷心地赞扬了他。
“你在德国呆了多久？”
“两年。”
丹尼尔点点头，然后同时沉默了。轿车绕过街心花园，向一条支路开去。直到文森特再次开口。
“到德国前，我在香港服役。”文森特向后靠了靠，半闭着眼睛，仿佛正在努力抓住成为文森特尼克劳斯之前的记忆，“当时香港失守了，大街上挤满了人，不断有行李箱和包裹从窗子里向外扔到街上。人们四处跑着，人人都想离开，好像离开自己目前的位置就可以获得拯救一样。”
文森特叹了口气：“咖啡馆里的人大喊着，离开自己的座位，都发了疯。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钢琴师。
“每次休假我都会到那儿听那个女琴师弹琴。我只见过她坐在琴凳上的样子，也从没同她说过话。
“当时她正弹着巴赫的D大调小步舞曲。仿佛没有看见咖啡馆里疯狂的人们。她的样子异常地平静，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只是弹着她的曲子。她也看着我，那双眼睛闪闪发亮。
日本人登陆。我必须回到部队所在的地方，所以我走了。当时我感到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但是我错了，你能相信吗？(他悲哀地摇了摇头)第二天，我回到这家咖啡馆——那儿几乎看不出曾是家咖啡馆了。我又见到了她。她还坐在那张琴凳上。甚至连手指也都还摆在琴键上。跟我离开她时见到的样子一样。”
文森特低沉地笑了起来。绿色的眼睛看向窗外。
“就好像还在等着我，给我弹一首巴赫。”
他记忆力一向很好，可现在发现，那些他认为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些记忆，也渐渐变成了片段。像沾上黄油的信，有些字迹模糊了，落款人的名字早已难以辨认。
他想要努力想起那个女人的样子时，却发现那只是徒劳——他只记得他离开她时她的平静的表情，和随着音乐轻轻摆动的纤细身体。
“如果回到那时，你会去跟那个女人说话吗？”丹尼尔问，他们快到文森特的公寓了。
文森特没有回答，直到他离开丹尼尔的轿车，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