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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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保罗的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惬意的神情，他们满脸污垢，满身煤灰，躺在草地上或者蹲在木桶上，三五成群地闲聊着，打着嗝儿，品尝着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只有一旁的军需官垂头丧气。这事要从下午说起。
保罗的两个连在进攻乌得勒支港口的时候遭到了英国人的伏击，原本二百九十个人中，剩下了一百七十人，也就是这群看起来可怜兮兮又无比快活的士兵们。
那个矮个子的来自城市的补给官傻乎乎地看着这群士兵，迟迟不肯开始他的工作。
“这可不成。”他说，“这里有二百九十个人的份儿。”
“所以我们几乎每人都可以得到双份晚餐和烟。”一个士兵说。
补给官急了，他看看炊事员又看看这群士兵：“我绝不能这么做。如果有多余的补给品我必须上交.....”
“拜托你也灵活一点吧！发了东西就跟你没关系了。”才从战场上下来的军人们叫起来。
“小心我们回头揍你！”
保罗远远地看着他的士兵，第一次没有阻止他们不和规矩的粗鲁行为。
因为他们的军队突袭任务的失败，他们不得不又退回到原点，他本人也有些掩饰不住的沮丧。
经过一场一对多的激烈争吵后，幸存的士兵终于如愿以偿，填饱了肚子，现在已经从绝望中走了出来，开始觉得生活还不错了。
保罗只用了一人份的晚餐，却毫不客气地拿了双倍的卷烟。一开始打仗，他的烟瘾就不可救药地越来越大。他一边吸着卷烟，一边思量着，回柏林后很可能要戒烟了，即使私人医生不提醒，保罗自己也要求自己这么做。
他想到在柏林的文森特从不抽烟，碰也不碰，保罗还记得有一次他让帮他点烟，对方竟然出乎意料地断然拒绝了。他不喜欢香烟的味道。不止烟，他也不喜欢酒，保罗曾问过他，可他只是说：“噢，亲爱的，并不是所有的德国男人都会喜欢黑啤和白兰地的。就像不是所有的意大利士兵都不会打仗一样。”
青白色的烟雾里走来一个年轻的军人，中等身高，肩膀略显得有些窄，但军装很好的减弱了这个缺点。
“上校，所有的食品和用品都已经分发给大家了。军需官也被打发走了。”这是保罗现任的副官。几个星期前调到保罗身边，填补了这个职位一直以来的空缺。
保罗抬起头看着他，年轻人有一头金色卷发，仿佛爱神丘比特的头发一样蓬松。五官长相可以说是英俊，只可惜嘴唇不太有吸引力，过于薄了，又没有好看形状。他露出十分青涩的年轻男孩专有的笑容。
“怎么样，彼得，大家这下都满意了吧。”保罗温和地说，语气是一个好脾气的可敬长官。
副官彼得兴致也很高，说着一口西德口音的德语：“是的，大家都很高兴。说终于能吃顿饱饭了，”他将一瓶德式伏特加放在保罗身边，“这是分给您的酒。”
保罗打开酒倒在两个杯子里：“来一杯？”
副官愣了一下，是学员式地迟疑，显然没料到自己的上司会邀请他一起喝酒。
“好。”彼得接过杯子。又青涩地笑了起来。想也没想就对保罗露出了崇拜的目光。
这个副官参军不久，因为表现良好刚升过军衔，得了枚十字勋章，工作努力，又十分年轻。跟所有参军的男孩一样，渴望着被人欣赏，这样的男孩的心里常常有个崇拜的偶像，也许是他们的兄长，也许是他们的导师，或者也许是他们的上司。
而这个彼得一开始就展露出了自己对保罗的无比欣赏，他曾写信给他的家人对保罗本人的优秀能力、品格大加赞赏，并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对自己的上司的喜爱和崇拜。
保罗不紧不慢地喝着酒，看着余晖从山丘间消失，此刻天还亮着，入夏后白天就要命的长。
“还记得安德鲁.魏斯吗？您曾经的带过的学徒？”年轻的副官捏着他的军帽，有些紧张地说。
保罗仔细地看着他斯文青涩的脸蛋，想了想说：“我记得安迪，一个出色的坦克兵，跟过我一年。那么......”
“我是他的弟弟。彼得.魏斯。”副官说，“我以前就听我哥哥说过您，他很高兴我能当您的副官。”
保罗点点头：“安迪还好吗？”
副官看起来是个对人生充满希望的年轻人，可是太过单纯了，会让人觉得害怕一次伤害就毁掉了他。他回答道：“他很好，现在在回家看望妻子和孩子了。”
他们聊起一些琐碎事情，保罗了解到自己的副官和学徒的情况。男孩儿说了很多，保罗慢慢悠悠地喝完那瓶伏特加。
夜幕完全降临后，保罗准备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他站起身，他的副官便替他穿上大衣又整理好他的所有物品，副官的脸上并非是讨好的表情，而是十分服从的样子，灰色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光，像个满怀期盼的孩子。
保罗被这些举动弄得有些尴尬，可是什么也没说。保罗向前走着，彼得不远不近地，稍处于保罗身后跟着。
之后回到房间，他像以前做的那样，帮他把军帽和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保罗向他道了谢。
男孩朝他单纯地笑了笑，他对保罗笑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热情的期待。
保罗把他当作一个单纯又热心的年轻人。
彼得环顾了一下保罗的房间，便把保罗书桌上的吃剩下的餐具收进托盘里，他想拿走，可又因为试图整理书桌而停了一阵子。
他麻利地理好一些书籍文件，按照类型顺序分开放在桌子上，笔记本里有两封信趁彼得不注意掉了出来，普通的信封，看来是私人信件。年轻人停下来，面露尴尬。
这时保罗已经走到他身后：“不用替我整理了，谢谢你，彼得。”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仿佛他并没有什么不可以被下官看到的东西，而不过只是认为这样不合规矩罢了。
他从彼得的手上接过信件和笔记本，吩咐一声：“早点回去，彼得，我想你一定很疲惫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马上去睡觉。明白了吗？”
彼得才从窘迫中回过神来，连忙答应后便走出了保罗的房间。
保罗拿着这两封文森特寄来的信，他本想再看看内容，但是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突然想知道，文森特在得知自己的军队遭遇危险后，是不是有一点担心，还是像在那天学校的地下室里，对他说着“我爱你”，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了那种不真不假的含笑神情，让保罗一度觉得那天关于他的一切都既真实又虚幻。
文森特看起来是个正直的好青年，他是个幽默又有魅力的年轻绅士，没有任何不良的习惯，他从没见过他生气发怒或者满腹抱怨。
保罗发现他虽然与他相处了有一段时间，却到现在竟也觉得他仿佛是个不存在的人，一个魅影，或是一个故事。
他把信放进皮质外壳的笔记本里夹好，然后顺手滑进抽屉中。
接下来的几天里，保罗的军队都在营地里休息和等待。战争局势一度对德国不利，但是荷兰人仍然没办法将德国军队赶出自己的地盘。
天气渐渐转暖，进入春季，无论是军人还是平民，人人都感到寒冷的咒语在慢慢解除，人们又不由得充满对生活的热爱。
彼得.魏斯对保罗的敬爱似乎又进入了一个新高度。他总跟在保罗的左右，像个最忠实的副手。即使保罗表示他不用当他的贴身秘书也一样。但彼得是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他把一切都十分认真仔细地对待，即使是泡咖啡也细致入微。
这多少有点让人难受。
以及有人觉得他有着一点女人的气质，不适合呆在军营里。战友们也觉得他像是有哪里不对劲，像是跟其他男人很不同，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午后，保罗提着一大桶水，拿着抹布，穿着军裤和军靴，上身只穿了军队统一发放的白色背心，外套和帽子放在草地上。他开始擦洗一辆军用轿车。
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喜欢车，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德国人伟大的发明，而是单纯为那些发动机和火花塞着迷。他喜欢修车、开车。最后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读了军校当了坦克兵。
保罗一面擦拭着后视镜一边调整它的位置，在镜子里看见他的副官走了过来。
“上校，我可以安排一些士兵来为您洗车。”彼得在他身边说，他挨得有些过于近了，脸颊几乎贴在保罗裸露的肩膀上。
保罗似乎没有注意对方说话的内容，只是专注于眼前的活计，随便地嗯了一声。
彼得也不再提，而是留在那里同保罗说话：“我哥哥总说您是个难得的好军人，如今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为什么？”
“因为您热爱当军人，您把这当作您的生命。”
保罗回头看了他一眼，几乎要嘲笑自己了：“不，我并不热爱。”年轻人为什么总是把一切都设想得那么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
他认真想了想，他沉默的间隙让人觉得无懈可击。
“不，它不是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已经不在了。”彼得几乎觉得自己看错了，保罗眼睛里分明露出了一种寒冷的光。
彼得丘比特式的金色鬈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映衬着它的主人的皮肤有种失去血色的白。
保罗又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一个连要到这儿来？”
“是的，上校。是柏林派来补充的军队。”
“那么我们很快就又要发起进攻了。”保罗陈述着事实。一边做完最后的工序——擦干了黑色车身的水渍。
可保罗已经没有时间穿上正式的军装，他的后援兵就到了。
“下午好，上校。我和我的连向您报道。”一个军官来到他面前。他身材修长匀称，合身的军装下能看出身体迷人的轮廓。不杂一丝灰黄的栗色头发服帖地梳着，微微蜷曲，露出漂亮的额头，浓密的栗色眉毛下一双苹果绿的眼睛。
保罗与对方握了握手：“下午好，我不知道你要来这儿，文森特。”他的手是干的，但长时间在水里泡过，红色从手指一直延伸到手掌。
文森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啊，贝克曼上校，我也很高兴能遇到您。”他的眼光随意地落在了保罗身旁的彼得身上。彼得正拿着保罗的军装，也在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
“这是我的副官，彼得.魏斯。”保罗恰逢时机地解释道。
他们握了手。
可现在彼得却不那么乐观了。保罗认识这个柏林来的年轻英俊的军官，这竟然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滋味。他总有非同一般的直觉，文森特的出现让他感到某种不愉快的压力。
“一共来了多少人？”保罗问。
“报告，总共一百九十三人，贝克曼上校。”文森特如实回答，递上了一份名单。
保罗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人数太少了，根本不够两个连。”
文森特知道这不是在责怪他，他解释说：“柏林只能派这么多兵力来了。您知道。大多数军队都转移到东线了。（停顿了一下）新来的士兵在集合场等您。”
“晚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见我，行吗？”保罗故意严厉地问。
“好的，上校。”文森特回答。保罗心里很满意，从军人的角度来说，文森特同样做得很好，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瞻前顾后。只需要回答“是的”或者“好”就够了。他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好小子”。
保罗看着文森特离开的背影，一直看着他走进一栋楼房。他以为他的小情人会乖乖在柏林等他，可他却跑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