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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文森特决定拜访一下自己的老朋友。这位朋友住在位于离市中心不远的独栋别墅里,尽管经过大面积的修缮,但现在看起来依然非常漂亮,米色的墙一尘不染,深褐色的屋顶像是刚铺上去一样。

      文森特敲了敲那扇镶着玻璃,玻璃后挂着淡蓝色帘子的门,不一会儿门就向内侧打开了,一位年老的德国女管家在门内向文森特打招呼:

      “下午好,军官先生。”老妇人鞠了个躬,看来是个训练有素,又富有修养的好仆从。

      “下午好,夫人。”

      “您一定是尼克劳斯中尉,先生正在楼上会客室等您。”她将文森特领进屋子,然后帮他脱下军帽和大衣,一并挂在专为客人准备的桃木衣架上。

      “谢谢您。”文森特谦逊地说,得体得像个生来就遵循着大陆传统的欧洲贵族。

      文森特走上楼梯,来到会客室。医生丹尼尔正侧卧在长椅上看书,见到青年军官的脸从房门后面露出来的时候,他立刻放下书,站起来迎接这位客人。

      他们用力拥抱在一起,丹尼尔宽大的手掌在文森特背脊上狠狠拍了两下,用他一贯洪亮的声音说:“啊,文森特!见到你我真高兴,不然我会以为你已经在空袭中不幸遇难了。”

      “噢,丹尼,连你也知道这件事了吗?”文森特笑着说,“可惜的是,我还安然无恙。这样你就必须请我喝杯酒。”

      他们面对面坐在铺着酱色桌的布圆桌前,丹尼尔打铃叫来了一瓶白兰地。

      在细细回味了一口酒之后,文森特靠在椅背上,惬意地伸展了一下双腿:“你这儿可真不错,我都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当医生了。”……

      房间里不时传来一阵大笑。如果在门外的人,总归会想象得到门里的两个老朋友多么愉快地聊着天。

      文森特在丹尼尔家里呆了近2个钟头。当喝完杯子里最后一滴酒后,文森特沉寂下来,接着轻声——像是情愿似的语气问道:“丹尼,有什么关于英国的消息是能让我知道的吗?”

      丹尼尔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位朋友在今天终究会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很清楚那种脱离祖国太久的感觉,以至于需要用一点随便什么都好的东西,让自己清醒地记住自己是谁,真正的使命是什么。

      但文森特的请求并不在他的义务之内,也不在文森特作为间谍的工作范畴之内。

      他想了想,侧头看着一旁书架的第三排——他思考的时候习惯于盯着那些书——,最终他还是说道:“你想听听我家人的消息吗?”

      文森特理解地向自己的朋友及上司点点头,他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为什么不?我很乐意听,告诉我吧。”

      丹尼尔说道:“我上个星期收到来讯,说我的家人都搬到乡下了,他们现在很安全。”

      文森特像是听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一样听着,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你的孩子们多大了?”

      “女儿15岁,儿子7岁,他们都是好孩子,现在在乡下上学,我的妻子在一所幼儿园当老师。”

      一种由于为朋友而产生的快乐从文森特心里升起。他喜欢与这位医生见面,不仅仅因为他性格开朗,还因为他与他一样是个英格兰人,在他面前,他不仅感到放松,还感到,他又一次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原本的自己——一个英国士兵。

      丹尼尔看着文森特的眼睛,又小心地说道:“如果你非常想知道你的恋人的消息,我或许可以向上级申请。”

      “谢谢你,丹尼,可我没有恋人。”文森特笑着说。

      “噢,”丹尼尔叫起来,“……也好,这样也不坏,我们就该孤身一人,不是吗?至少,少一个姑娘为你流泪。”

      文森特没有回答,只是说:“谢谢你,丹尼,无论如何。”

      文森特站起身:“那么,我得走了,丹尼。”

      丹尼尔也站起来,拥抱了他这位栗色头发的朋友,这个当儿,他附在军官的耳朵上低声说:“有消息说德军会在荷兰加派兵力,你需要获得荷兰战场德军的计划和动向。”

      .
      铺着米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放着野百合和石竹。大肚皮的玻璃醒酒器里盛着深红色的液体,侍女端着银盘,将食物分给来宾的白瓷盘子里。

      一位上校在家里开了个宴会,请来了一些高官。他的儿子菲利普是个中尉,因此他也按照儿子的意愿请来了些青年军官。

      保罗来到那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文森特。对方坐在菲利普的身边,正跟他聊着天。栗色头发的青年穿着军人的正装,衬衣领下结着一条黑色的领带。原本柔软蜷曲的头发上过摩丝,梳理成背头。这样子他看起来老了不少,保罗这才惊讶地意识到文森特实际上的确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用眼睛向他以及身边的菲利普礼仪上地打了个招呼。

      上校热情地起身握住保罗的手,他喜欢保罗,尽管他自己并没有多大才能,也不见得愿意当个好上校,他关心军衔和晋升,关心自己的妻儿和生活品质,却不愿意为了功名放弃优渥的生活。但也从不滥用权力,因此他很欣赏保罗这样的军人。

      上校将保罗请到他身边就坐。并吩咐女佣为保罗斟上酒。

      “回到柏林的感觉怎么样,少校先生?”上校说着,切开盘子里的一根白肠。
      保罗将餐巾搭在自己的腿上:“在柏林的每一天都像是天堂。”

      “您去过俄国,就应该知道那些野蛮的东欧人。我们征服他们就是造福他们。”

      保罗想起他在苏联打仗的日子,想起那些俄国的村舍,他所见过的俄国人的脸。俄国的农妇,俄国的孩子,俄国的士兵。死去的俄国士兵,死去的德国士兵。

      他看见俄国的士兵守卫着那块广袤的土地。

      对于德国人来说那是远征,去抢夺并不属于他们东西——尽管那个人以及他找来的一大群拥护者用种族优越论、进化论、圣经来解释说明这一切的正当性——而对于俄国人来说,这是捍卫他们的家园,是誓死捍卫。

      他以前只是把打仗当作他的工作,当作他的使命,他并没有去思考那是否正确,因为他觉得那不是他该做的事。如果他是个政客,他就该想想应不应该打仗,但他是个军人。他的父亲参加过一战,他的兄弟仍在前线作战。

      “是的,少校先生,就像您说的那样。”保罗平静地说。

      文森特这时看向了保罗,他的位置离保罗很远,他们中间隔着桌子、水果和一大堆玻璃器具。但是他就是能在一片觥筹交错中欣赏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保罗举起酒杯向他示意,然后扬起头——白皙的脖子上露出突兀的喉结以及脖子上优美的线条——喝完了杯中剩下的葡萄酒。

      宴会开到天黑,一个军官提起让在座的青年人比赛拳击,并且透露,这位上校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很不错的标准尺寸拳击台。

      有人开始标榜:“每个德国男孩一出生就会拳击。这是每个德国男人都该精通的事。”

      男人们叫喊着,开着玩笑去了地下室。

      在那儿,光线很暗,中央悬挂着一盏灯,台下摆放着几把椅子。

      青年人们拉开围绳跳上搏击台。台下的军人们大笑着,点燃雪茄大口大口地抽着。

      保罗穿过人群,看见台上栗色头发的青年,他的眼睛湮没在阴影里,光线照在他的颧骨上,向下又是灰黑的阴影。嘴唇微微绷紧,烟雾扑在他的脸上。

      他是刚才的胜出者。总是谨慎地处处制约着对手,身手敏捷。保罗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文森特,他有力、勇猛。他倒像是一头美洲豹,全身的肌肉绷紧,尽管并不剽悍,但美丽又充满危险性。

      有人喊道:“贝克曼少校是个拳击高手,他以前得的奖杯能塞满一个柜子!”

      人们便递给保罗一副拳击手套,将他推上搏击台。

      他现在能看见文森特的眼睛了,它们含着笑意,仿佛也很赞成这个决定。

      “你的拳打得很好,中尉,”于是保罗说,“但是,现在你的热身运动结束了。”

      保罗现在觉得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都忘了是多早以前,他流连于各种搏击赛场所,那些酒馆的地下室。他只能看见两种东西——酒和血。

      男人裸露的上半身,突出的大块肌肉上的体毛和汗液;拳击手套皮质的酸腐味,一时间都回到他的脑海里。

      文森特想要试探他,企图用左刺拳引开他的注意,但他很快看出文森特的假动作,并且有效地阻止了他的友直拳。以前,从未有对手骗得过他。

      那种没有目的的日子向他袭来。曾经他以为自己会那样过一辈子。他的兄弟去找他,别人说:“去那些搏击场找他吧!他总在其中一个里。”

      他少年的时候得过很多拳击奖项,但他觉得没什么可夸耀,一切都无聊透顶。

      在军队里没有自由,他痛恨这样的生活但没有选择。

      在看到文森特的脸的时候,他突然忘了自己以前为什么这样愚蠢。文森特的一切都与过去的他无关。

      他只看见文森特的肌肉紧张地伸缩着,右拳抵着嘴唇和下巴。脸上出了一层汗,与他对峙着。

      那些酒馆里的喧闹和年轻的自己一时间都不见了,只有那张漂亮的充满活力的脸在他眼前。

      又一回合中,保罗避开对方的攻击,一拳打在文森特好看的下巴上,造成了他短暂的眩晕。他看见他的倒了下去,左脸贴着地面。

      接着文森特认输了。

      “你最后一个英式拳打得很不错。”下场后,保罗对文森特说,“你在哪儿学的?”

      文森特扣好衬衣领口的扣子,穿上外套,听到保罗的声音抬起头,保罗觉得他的眼里有一秒钟的怀疑,接着,便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那叫英式拳吗?我不知道,我想。”他不太在意地看了看保罗。

      宴会最终是散了,文森特依照自己的习惯步行回到公寓。

      走进背街的巷道,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厢里亮着灯。

      文森特认出那是保罗的车,是他在等他。

      他走上去拉开车门。保罗坐在驾驶座上,将早间的报纸摊在方向盘上读着,左手戴着手套,右手为要翻阅报纸而裸露着。

      “晚上好,亲爱的。”文森特微微抬高下巴,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情人,“如果你希望我去你那儿,可以在早上托邮局的男孩儿捎封信给我。”

      保罗把报纸折叠了几下放在后座,说道:“能让我上去坐一会儿吗?”

      “当然了。”文森特干脆地答应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没有一家窗户是亮着的。一切都静悄悄的。

      他们顺着灰绿色扶手走上二楼,走路时尽量轻,以免木头楼梯发出更大的声音。

      文森特从外套里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保罗就站在他身后。他伸手轻轻抚摸他正握着钥匙的手,白皙的手背在阴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几乎是碰到那块皮肤的那一刻,文森特的另一只手便不动声色地将对方的手连同自己的都按了下去,门打开了。

      他回头看了看保罗:“你疯了,亲爱的,我可不想蹲监狱。”

      文森特关上门后才打开客厅的灯,保罗的一头柔顺的金发,保罗的鼻梁,保罗的嘴唇,保罗的军服,都展现在他眼前。

      保罗把他翻过来面对自己,然后吻他。文森特因为刚才的搏击,脸有些痛,但是他不在乎。他早就想与他接吻了。在他们还在宴会上的时候,甚至在他们在拳击台上的时候。

      “我是想告诉你,”保罗在他的耳畔说,“我要出国执行任务了。”

      文森特表现得很镇静:“什么时候?”

      “明天。我只是想亲口告诉你,跟你道个别。”

      “去哪儿?”

      “我带一个装甲队去荷兰。”

      文森特移开视线看着保罗身后的一幅风景画,然后他又抬头看向保罗:“我不必担心再也见不到你对吧?”

      “如果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就告诉别人千万别把勋章钉在我的棺材上。”

      文森特翘了翘嘴角,其实他并不担心。他现在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保罗的时候,他总有一种能将一切事情都处理好的风度,文森特认为不管他被放到怎样的环境里他都能活下来。

      文森特只是拉起保罗的手来到他的卧室。

      “告诉我,其实你专程在楼下等我,并不只是为了说几句话。”文森特脱掉自己外衣、衬衣,狡猾地看着保罗。

      他又开始解开皮带,脱下长裤。这时保罗又拥住文森特,吻着他。他们一起躺到了床上。

      保罗有力的双手抚摸着他背部漂亮的肌肉,然后是臀【】部——他被翻过来面对床单。

      “文森。”保罗说,他喜欢在床上叫他的小名。像是喊一个小男孩儿的名字。但文森特本人并不非常介意,因为那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名字。

      但这样的时候他假装他就是文森,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保罗完全控制着他,尽管文森特努力发挥自己的作用,但仍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四肢乏力。
      他们同时发出粗重的喘息,像是在进行一次永无止境的长跑。

      直到高【】潮过去。

      “你参加过什么战争?”他们平躺在床上时,保罗问道。

      “波兰战争,我去过波兰两次。”文森特有意找到保罗腰部的伤疤,用指腹来回抚摸着,“我喜欢华沙,可我到那儿去的目的就是破坏它。”

      保罗侧头躺在枕头上,嘴唇触碰着情人柔软的头发,他听见对方在临睡前的几句耳语,然后是均匀的呼吸。

      不,我不再给他道别了。他想。

      保罗在文森特的公寓过了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文森特醒来的时候,保罗已经不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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