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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时间是在我 ...


  •   时间是在我们耳边奔流的潮汐,它冲刷掉那些痛苦的污垢和毒汁。可是没人会否认,他们曾经痛失所爱。

      保罗唇角的皱纹优雅极了,唇角向上弯的时候就显出一种深沉的韵味,他的眼睛黯然地望着栗色头发的青年。

      “文森特,文森特。”他说,像是在念一个孩子的名字。他的脸上带着月光和阴影。然后是一声叹息。

      文森特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影出两个栗色头发,面目俊美的青年,无比清楚地看着他的嘴角迷人地向上翘起,眉头有点忧郁,像个诗人。

      然后他说:“我可以做你的情人,保罗,如果你愿意。”

      金发的上校没有一刻感到疑惑或是羞恼,他总是用惯常的姿态应对发生的一切,在他明白他的人生已经什么也不剩下的时候,他就永远是那副圣人一样的表情了。

      “为什么不,”贝克曼上校说,几乎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用食指触摸着文森特的脸颊,像查看一只小猫儿。文森特突然拉住那只手,将他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然后大胆地吻着这个像一座尊贵的雕像一样的上校。原本他的嘴唇冰冷又干燥,现在变得温热而潮湿。

      保罗看到文森特笑了起来:“如果被人发现,谁也脱不了干系了,上校先生。”

      保罗只是伸手搂住了上尉的腰,将他紧贴自己。

      “如果不想进集中营就说是我威胁你这么做。”保罗平静地说。文森特想知道,他在说“我爱你”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是这样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不过,他大概不会说这样的话,他想。

      .
      文森特开始经常拜访保罗的寓所,没人知道一个纳【】粹高官和他的下属关起门来之后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这是一个离奇的故事,像教皇有个私生子一样的丑闻。但是那都是以后才会考虑的事了,当一切还可以持续下去的时候,就让他持续下去吧,无论谁都这样想。

      保罗的公寓装潢还算别致,能看出这里曾经有各种不同的人居住过,留下了各样的摆设或者用具。有老式的瓷餐具和桌椅,有几年前的台历,有上个世纪的摆钟,甚至是女士手工制作的褪了色的纸花束。就像走过几个世纪的巴黎圣母院,时间带走了它最原本的装饰,却不断把每个时代的东西添加上去。

      书架上有些在保罗搬进这里之前就有的菜谱和一本圣经。剩下的就是保罗的书籍,有拉丁文和法文的书,分门别类地放着,根据头字母的顺序排列在那儿。

      文森特常常留宿,在保罗家里好过在他自己的公寓。至少保罗在的时候房子看起来像是活的。
      保罗的胸前佩戴着一个椭圆形的相片匣,黄铜色的,镂空花纹制作精心但朴实柔和。

      保罗没有阻止文森特将它打开。然后里面有一张保罗与他的妻子的相片。相片上的保罗要年轻许多,穿着漂亮的军装;女士有一头乌黑的蜷发,珍珠耳饰那么高雅神圣。深色的眼睛勇敢又美丽。他们俩都那么幸福地看着每一个人。

      “这是你的妻子吗,保罗。”文森特觉得这张相片美得让人窒息。

      “对,是我的妻子。这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在汉堡拍下的。”保罗没有看那张相片,他不看也能在脑海里清晰地构造出相片的内容,回想他的妻子微笑的弧度,他的手搂着她的肩的位置……回想起每一个细节。

      “说下去吧,保罗,我想听你说这些。”文森特吻了吻上校的拇指。

      保罗看着面前英俊的下属及情人,白衬衫被揉皱了,胸前的纽扣没有扣上,露出轮廓颇好的胸膛,棕色的毛发淡淡地铺在雪白的皮肤上。

      “我年轻的时候跟现在不大一样,那时候我愚蠢、肤浅又一无是处。可是遇到她之后,一切都改变了。”保罗低沉的声音叙述道。

      “出身在一个军人世家,我唯一可以获得的职业就是军人。然后我被送到了陆军学校。我曾经厌恶一切的安排和工作,一心想着追求快乐。”文森特惊讶地看着保罗的脸,他根本难以想象保罗这样的男人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他忘了每个人都年轻过,都狂热过和迷惑过。但他就是无法将这一切与保罗联系在一起:“我想不出你也有犯傻的时候,你会追在姑娘后面吹口哨吗,还是跟情敌打架?”他笑了一下,期望年长的那个人也会笑一下,表示他很中意自己的幽默。

      但是保罗习惯于不笑,他忘了,现在才想起来。

      保罗解释道:“跟任何年轻的男人一样,我曾经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的手指伸进文森特的胸口里,抚摸那完美硬朗的躯体。“你也一样——我说得不对吗?”

      他们俩相互认真地看着对方。老实说文森特真的感到有些尴尬和无法控制局面,尽管他觉得自己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很对,上校!”文森特抿着嘴假装笃定地点点头。

      “有一次我在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度假,”保罗柔和地看着他的情人,只是继续讲了下去,“然后我在一群跟我一样没头没脑的年轻人中遇见了苏菲。她那么安静地看着一本书,那么美,有一双东方人的眼睛。

      “她相信我,改变我,让我变成最好的样子。我开始发疯地学习,在一个学期里读完了我认为我一辈子都不可能读完的书。在我从军校毕业成为一个中尉时,我们结了婚。”

      “那是我最美好的日子。”

      如果有什么情感在贝克曼上校身体里的话,那就是他此刻流露出的一丝感情。

      “后来战争就爆发了。”

      “苏菲是犹太人。”

      文森特猜到过。

      他说:“曾经我们比谁都幸福。可是随着战争而来的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如果你的邻居或者朋友中有犹太人,那么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你无法想象就这样他们就要以最残忍的方式离开你。

      “我坚持不跟苏菲离婚。不管上面说什么。同时我在计划着让苏菲去美国。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盖【】世【】太【】保还是抓到了她。后来她就永远地离开了我。她那时还怀着我们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房间里安静地出奇。文森特觉得他与保罗像是躺在井底,只有保罗深沉的声音是可闻的。

      “他们谋杀了她。”

      “我的所有热情都随她蜷曲的乌发而逝了。”他的蓝眼睛像夜空,蒙上了夜的特点。文森特将相片匣子合上,放进了保罗的衬衣领口里。

      良久,文森特说:“我明白。”他安慰地吻了一下保罗的胸膛。

      保罗露出悲哀的表情:“我比任何人都恨战争。我乐意当个军人,但不是杀人犯。”

      文森特静静地听着,有时保罗觉得他进入了对方的心,但有时又没有。

      .
      冬日的阳光照射在足球场和露天看台上,草坪里有几个班的学生在清理积雪,摆放些道具。他们额头上冒着汗,鼻口里呼出湿热的雾气。

      保罗坐在看台的第一排,一场足球赛即将在这个军事学校进行,他被邀请到场观看——他到得早了些,于是点了一支烟。

      渐渐的,一些学生和□□来到看台,他们见到他便尊敬地向他道好。

      他不得不在这样的场合下佩戴最珍贵的那枚铁十字勋章。

      一群男孩带着足球来到草坪上,保罗从烟头上冒出的烟雾里看着那几个充满活力的人。显然他们是几个参赛球员,现在正在做着热身。他们传着一颗训练时使用的旧足球,敏捷地奔跑着。

      那群人里其中有一个保罗很熟悉,他栗色的头发自然地随着奔跑而飘动,能够看出那发丝是那么纤细柔顺。他跟那群孩子融合在一起,他们越来越靠近保罗,其中,他的情人抬起头朝保罗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来踢球吧,上校。他们都说你在军校里的时候,是个很不错的中锋。”

      “我很久没踢过球了,中尉。”保罗掐灭了烟头,“不过我得承认,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我成绩最好的科目就是体育。”

      保罗脱下长风衣,走下看台。文森特很默契地将球传给他。

      男孩们很高兴,他们正跟两个真正的军人过球,他们技法纯熟,又那么绅士。

      足球场短小的草叶上,冰花把阳光分解开了成几粒精致的光点。

      保罗和文森特陪着这群充满活力的运动员踢球,他们一起奔跑。在足球场上,每个人都是年轻的。他们那么认真的跑着,呐喊着,好像这就是一整个世界。

      奔跑是一个男孩最应该做的事,因为这个世界不是为他而造,因为他们会追赶他,因为他们想阻止他。他会成为一个男人,他会学会奔跑,而不是逃跑。

      文森特穿了一件灰色衬衣,由于长时间的运动,他的脸颊泛着讨人喜欢的红色,他张着嘴喘息着,他的双腿修长但是有力,一个军校生试图抢球的时候,它们就那么巧妙地把它传给了他的上校。

      保罗的金发像流淌的金子,非常干练地梳成背头。文森特慢慢停下来时不自觉地捻了捻他的手指——他回想起他的手指捻动那金发时的触感,温度。

      他想吻他。

      一位摄影师带着他的照相机,他穿着褐色西装,脖子上扎着一个暗红色的领结,领结一下就是他圆滚的肚皮,他总是露出一副憨厚的笑脸。

      他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他的设备,立好三脚架,接着把镜头摆正。

      “日安,先生。给我们照张相吧!”学生们朝他喊道。

      于是他们排好队,文森特和保罗分别站在两头,中间是那群年轻的孩子。他们面对着阳光,摄影师把他胖乎乎的脑袋钻进黑布里,手指按下快门。

      照片里,文森特和保罗微微向内侧身,文森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而保罗神情里露出点愉悦。

      一张黑白纪念照。

      很久以后,文森特才发现,那是他与保罗照的唯一张合照,两个人装进同一张照片里。远处有一栋德式建筑,屋顶的积雪反射着晨光,呈现出金色——当然你不能从黑白照片里看出那是金色,但你能感觉到,那是金色。

      一声刺耳的声响长长地响了起来。保罗甚至没有立即理解那声音的意思,它们传入耳朵的时候像是挣扎着的奇怪吼叫。

      那是一声警报,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然后是轰炸机涡轮的声音,爆破的声音,人们的喊声。

      “到防空洞去!快!”人们喊。

      操场上的泥土因为爆炸被抛到天空,保罗和文森特护着学生们逃离操场。

      土块猛烈地砸着每个人的脑袋和背脊。轰炸的声音盖过了一切,能看见每个人都在叫喊,却只能听见像世界末日一般的巨响。

      保罗是最后一个进入防空洞的人,当他进来之后,大门就赶紧在他身后关上了。两个士兵喘着气向他致意。保罗随手扶了一把遮住眼睛的头发,向他们鼓励地点了点头。

      避难所里,空气浑浊,混杂着汗味和霉味,人们紧挨在一起,大多是男性。他们神情严峻,或者默然,更多数的是愤怒。

      保罗查看着人群,经过一个又一个因为突如其来的轰炸而惶恐的狼狈的脸。

      他继续往里走着,鼻腔里有血腥味,而且越来越浓。一个军校生倒摊在地上,张着嘴喘息着,因为剧痛而呻【】吟着,声音像是一只忍受着伤痛的幼犬。浅蓝色的眼睛木讷地看着一个方向,脸上的汗混着灰尘。

      保罗镇定地朝男孩看去。弹片扎进了他的小腿,血凝固在伤口周围,又有暗红的血液从皮肉里流出来。

      身边的人们把他放倒在地上,有人将他伤口上的衣料撕开。一个中尉正将布条扎紧伤口上方的小腿,用以减缓血液流速。他身上的灰色衬衫被男孩的血染红了,栗色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额头上。

      “放松,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中尉一边为那男孩止血,一边抬起头来注视对方的眼睛。他的绿眼睛温柔得不像是军官的眼睛。

      军校生努力地忍着痛苦:“拉尔夫,中尉。”

      “拉尔夫。”中尉满意地点点头。

      保罗在文森特身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那男孩的伤口。文森特慢慢跟男孩聊着天,安慰他说他的伤势并不严重,按着他的伤口,他满手是血。

      保罗伸手按住止血布,手掌覆盖在文森特湿漉漉的手上,他的手也沾上血了。“你休息一会儿吧,尼克劳斯。”他对文森特说。

      文森特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他的视线里有他的情人的侧脸,他高阔的额头,他的鼻梁和鼻尖,他冷峻的被他吻过的嘴唇。

      有人谩骂着英国空军,控告他们对柏林市区的轰炸。文森特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想着香烟的味道——他很想来一根。

      事实上我是个爱国主义者,他心里说,我不同意他们对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诽谤和抹黑。事实上纳【】粹德国是个侵略性的独裁的国家,它对欧洲的行径比这残暴得多,可他们还觉得这是正当的权力。可我也必须承认,战争里没有一个人是无罪的。

      轰炸引起的震动让他有些心神不宁。身边的人说的话在他耳朵里变成了一种他再也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发报机的频率。

      这一切让他回忆起那天他从军队里赶回家的情形。

      曾经这里是一片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小别墅区,深红色的屋顶和米色的石墙。有漂亮的阳台和别有情调的窗帘。这家花园里种着玫瑰,那家院子里开着茉莉。

      那天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废墟,断裂的墙体,瓦砾混乱地堆成怪异的山丘。

      他甚至不确定他找对了街道。

      一夜之间,他孑然一身。他失去了对儿女极其和蔼的父母,他失去了他珍爱的妹妹。

      他没有家了。

      那天他哭着走过那条被毁掉的空无一人的街。他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放声大哭。他不再是那个形态优雅的绅士,而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士兵。

      他拿出枪,他一步一步走着,一边把子弹一粒一粒丢弃在地上。子弹掉落在尘土里,沿着街道。
      然后是一个空弹夹。

      他不明白自己还能属于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感到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头顶的炸弹还在投放和爆炸。这不过是一次随机的轰炸,炸毁几栋房子,告诉柏林人,他们不再享有第三帝国的优越感,不再繁荣和安全。他们跟法国人一样,同样也遭受着苦难和羞辱,每一天。

      保罗不由自主地注视着文森特,对方的脸苍白得让人心碎。修长的脖子像天鹅一样高傲地挺直着。

      文森特回视了他,一丝生气从他好看的嘴唇和眼角间流露出来,甚至让保罗有些情难自禁。

      等到保罗认为那个男孩除了一次手术来去出弹片以外,再也不需要任何治疗措施了之后,他离开那里,来到地窖的角落。那里站着文森特。

      “你看起来不太好。”保罗低声说。

      “你在这儿我就好多了。”文森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故意说。

      保罗知道这个比他年轻几岁的中尉时常会用这样的技巧说话。尽管保罗不是一个合适的调情对象,但文森特还是会这么做,他往往期待着看到保罗窘迫的表情。只可惜他的心愿到现在也没能实现。

      保罗甚至低下他漂亮的头颅,看着文森特那双修长的手。它们骨节轮廓精美,皮肤很白,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恰恰相反,上面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浅色或者褐色,食指和拇指上有很明显的茧——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律师或者学者,但他的手却是一双完全的士兵的手。现在,它们沾着暗色的血,已经干了,像是某种用于涂抹教堂壁画的颜料。

      保罗说道:“那男孩会被截肢,他的军人生涯就此结束了。”

      文森特朝那受伤的男孩看去,说:“即使战争结束,他同样也当不了足球运动员了。”

      “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就是他不用去战场上送死。”

      文森特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故意蹭到保罗的手背,好像那是保罗皮肤上引发一种幻觉。他感到那种触碰比在床上充满着占有和罪恶的触碰更另他感到窒息。

      “你也许是对的。”他说,“但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经不起一次巨大的失去。”

      “我在孤儿院里时有一个很亲近的小妹妹——你能明白孤儿院的孩子们之间的那种亲情吗?那种你不明白如何产生,但终身不可消除的爱。我们发誓做永远的兄妹。”文森特像任何一个拥有苦痛记忆的男人一样讲述着一个故事。

      “她那么天真,总是充满着无穷的快乐对每个人微笑。让你想要守护她一辈子。后来我们在不同的家庭生活和长大。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我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参加她的婚礼,看着她第一个孩子受洗……”文森特说着,他的眼前是自己的亲妹妹幸福的身影,脸颊因为快乐而形成了玫瑰粉。

      “那天她带着孩子来看望我的养父母,当天的轰炸在主城持续了六小时。当我回家的时候,他们就消失了。”他想着自己的家人,却又害怕想他们。那像是一个装满痛苦的盒子,他看见了,但不准备打开它,他已经可以控制住不再次让每个神经都分外痛苦。

      文森特说完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保罗讲这样一个故事,但是保罗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保证他明白。

      保罗突然很想握一握他的手,他突然发现对方说的话有一个目的,但是他不确定是否应该这样认为。很久,他说:“我们没剩下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了。”

      “还剩下一点,保罗。我爱你。”文森特狡黠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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