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
-
圣诞节前一天的库达姆大街装点着金色的小灯,圆柱体的大楼上张贴着穿着紧身短裙的女星的巨幅海报。橱窗里陈列着格式各样的商品。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色泽圆润的红酒、漆成粉色的木头胭脂盒……那些穿在模特身上的华丽服饰啊,天鹅绒盒子里的珠宝啊,那么多漂亮的好东西,就在玻璃的另一边。这里再次闪耀起来,又成了柏林最时髦的大街了,跟战前一样。
只除了一条规定,那就是人们不能购买橱窗里的任何一样物品,一颗水果糖也不行。因为政府规定那些东西仅限于摆在那儿拿来展览。
好像战争从未开始过,人们永远有享受不完的奢侈。
节日气氛倒是增添了些许。
圣诞树被兜售一空,人人都假装现在的生活与战前并无二异。好像这样就能说明战争是正确的一样。
保罗走进一家书店。在此之前,他将自己的配给卡用来兑换了小女孩的衣服和一瓶女士香水,甚至一个木头车玩具。
事实上在近段时间,任何商铺都聚满了人,只要有可买的东西,人们就可能争相购买。父母们当然不会希望圣诞树下给孩子们的礼物显得那么寒酸。
保罗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送给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少年维特的烦恼》应该正好合适。
保罗查看了一下这本褐色的硬壳书,他少年时代也曾读过的一本书,在父亲的写字台上读的,上边还有父亲做的笔记。
少年维特为爱情烦恼,然后他开枪杀了自己。因为他想要撕破自己的血管畅快地呼吸一次。因为当这个世界错了而你一个人是对的的时候,那么就是你错了。
在付钱时保罗嘱咐收银员将书简单包装一下。收银员小姐看看面前这个高大的军官,以及他手里的礼物,有买给女人的,有买给小男孩的,甚至有买给小女孩的,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为孩子买的礼物?”女孩儿问,手上麻利地折叠着牛皮纸,手指上戴着订婚戒指。
军官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些马克,一边回答道:“是的。圣诞快乐,女士。”
“圣诞快乐!”收银员愉快地说,她笑起来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脸显得更圆,你会觉得她真的
感到了快乐,“真为您拥有这样幸福美满的家庭而感到快乐!祝福您,先生,希望您和您的家人永远平安幸福!”
保罗为女孩儿的热情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试图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最后只是地貌地一笑:“谢谢,祝您健康!”
然后他从收银员手中接过了扎着缎带的书。
他宁愿让这个年轻的女孩相信,世界上尚且还有一个完美的家,可以在圣诞夜团聚的家。让她相信,她或许远在前线的心上人终有一天能回到她身边组成一个家庭,然后他们就可以在圣诞节前夕一起为孩子们挑选圣诞礼物了。
保罗搭上一辆电车离开了这条看起来十分繁华的大道。
二十分钟后他来到了他哥哥的家里。
这个家看起来仍旧时髦,阳台上摆放着青绿的植物,家里最新的一张地毯铺在客厅里。
保罗抱着一堆礼物走进门的时候女主人琳达和他的侄儿侄女们都来迎接他。
“圣诞快乐,保罗。”琳达微笑着说,她金色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上,已经不再年轻,可是依旧优雅而美丽。
“圣诞快乐,琳达。”保罗回答,一边与她了行吻脸礼。
“保罗,保罗!我们都很想念你。”孩子们围在他身边说。他们都那么美丽,就像圣画里卷头发的天使。
保罗将礼物搁在圣诞树下后,抱起那个最小的侄女,吻了吻她玫瑰色的脸颊说:“我也很想念你们。”
接着又对最年长的男孩说:“你的击剑练得怎么样了?”
“很好,叔叔,我就要参加春季赛了!”男孩儿自豪地说。
此刻保罗有些应接不暇,年幼的孩子们都那样充满活力,他们缠着他说话,玩闹;爬到他身上,拉着他的手指。
当保罗终于有机会喝一杯琳达煮的咖啡时,孩子们都开心地玩起了游戏。琳达不时关注着她的三个孩子,一边跟保罗交谈。
“前线传来的消息说马克很平安。”保罗对琳达说。
琳达保持着微笑,尽管对她来说担忧永远都牵绊着她:“我知道他永远都会平安的。”
“不管怎样,对于我这样一个女人来说,战争是否胜利又有什么不同呢?因为战争总让我们女人走开。而你们男人却不知道我们承担了多少。”琳达靠着椅背,说这些话似乎费了她很大劲,“但是无论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都希望马克跟我和孩子们团聚,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抿着嘴,好像要把向下撇的唇角努力往上掰一样。
“你们会团聚的,你们永远都是那么幸运,那么幸福。”保罗由衷地说。
然后他们俩都没有继续说下去了。琳达用食指摩擦着杯口,将目光投向窗外的一颗柏树。过了一会儿她又将自己带回了这个咖啡桌前。
“再过两年我的大儿子也会到入伍年龄的。”琳达说,还没等保罗开口她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至少我还有个女孩儿,比起有五个儿子的母亲,我要好得多。”
琳达微微皱了皱眉,抿了一口冲淡了的咖啡,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又咽回肚子里去一样。
保罗没有在这个家呆多长时间,在一一吻过孩子们的嘴唇后,他便走出了这扇镶着玻璃的门。
酒楼大厅的天花板和窗台用三色缎子装饰着,花瓶里插着榭寄生和纳【】【】粹dang旗。圆桌上铺着香槟色的桌布,细腻的瓷餐具一丝不苟地放着。
穿着丝质礼服的夫人小姐们旋转在军人们身边,搂着他们的脖子跳舞。
香槟在薄如蝉翼的高脚杯里旋转。烛光照射着歌女的脸庞,她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唱着一个撩人的女郎,每个男人都想吻一吻她瓷白的手背。
一只纤细的手搭上保罗健壮的肩头,“能跟你跳支舞吗,上校?”年轻的女郎说,她穿着大红色的长裙,裙摆下一双白皙精巧的脚若隐若现。
“我的荣幸,女士。”保罗说,但是他没笑,他的目光像个教士。
保罗身材高大挺拔,一身军装衬得他更加坚不可摧。红衣女郎在他的怀里柔软地舞动着。人们慢慢驻足欣赏这对美丽的人儿。
女孩用一对像麋鹿一样的褐色眼睛看着保罗:“这是你这一年来第一次跳舞吗,上校?”她的笑靥愈发醉人,盛开在保罗的肩头和脸颊边。
一支舞跳完了,保罗离开了这个女孩,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女孩的手背。他的无名指上有一个金指环,很老旧了,但他把它保护得很好。它还收藏着昔日的快乐。
一个永恒的誓言。
文森特准备在午夜前离开,长时间跟德国人呆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来。因为你必须表现得没有一丝破绽。柏林的一切也让文森特想到他的家乡,一个古老又繁荣的城市,一个被战争摧毁的城市。跟柏林一样。
他穿过长廊,他从那栋漂亮又时髦的建筑里出来。
雪已经不下了,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安静极了仿佛一粒雪花落下的声音也能听到。每一个窗口里点着蜡烛,文森特看着每一个家庭,里面小孩子的表情也清晰可见,就像在看一场哑剧。
文森特裹紧大衣独个行走着一片完美的积雪上只留下他的脚印。
但是很快,文森特就不孤单了,他身后有一个人跟他一样,愿意在这荒凉寒冷的夜晚步行。那人走路的速度一向很快,他双腿修长,步伐快速但又稳健。
保罗快要赶上他了,但他似乎又并不是专程为了他而来。
文森特没有回头,如果是平日里,他就会主动说话,这样有助于拉近他与这位看起来不好打交道的上校的距离。但是今夜,他的心情并不比这寒冷的天气更热烈一些。
到目前为止,他们的关系都算得上是良好且合乎道理。甚至有一次,他们在咖啡厅里交谈了很久。但没有一次,他们的谈话涉及到了彼此,除了这个晚上。
但是保罗追上了他。保罗叫了他一声:“尼克劳斯。”
“你好,上校。”文森特说,他停下脚步,看着他。
“是因为我忘了对你说圣诞快乐了,所以你非得找到我不可吗?”文森特笑了笑,
保罗也停下了,他还差几步就可以与文森特并肩而行了。
“别对我说那句话吧,中尉,我们从早晨到现在说了多少句‘圣诞快乐’?”
他们短暂地笑了起来,像两个推心置腹的老朋友。
“你的家人在等你回去过平安夜吗?”保罗问他。
文森特伤感地绷了绷嘴唇,他穿着干净整洁的制服,腰带勾勒出了他优美的腰线,不那么健壮,也不柔弱。他更像个优雅的骑手,永远在骏马的背上挺着胸膛,漫步于庄园中。
“我没有家人,”文森特说,在这个雪夜里,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唯美的叹息,“我是个孤儿,而我的养父母在轰炸中死去了。”
保罗只是看着这个极富修养的青年,或许他曾经被给予过的那个家庭十分健全且幸福,才造就了他完美的人格和品质。
“我也没有家。”保罗说,他们并排走着,从一个路灯下走到另一个路灯下,干冷的夜晚让人无比清醒,他们身后有两串脚印,铺在平整的积雪上。
他们又像往常一样谈起来,“那个人曾发誓说去年圣诞节士兵们可以在德国过,带着胜利,那时战争早已结束,”保罗说,“可是,对于我的大多数士兵来说,他们去年在西伯利亚过了最后一个圣诞节。”
文森特听着对方的话,他会查看保罗的表情,那依旧是一副深邃而无法预知的样子。
一个这样的军人,那样孤独地说着话。
“你那个时候认为战争会在圣诞节前结束吗?”
“不,战争一旦开始,就不再受控制,在我成为军人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上校说,“我不喜欢战争。”
“如果没有战争,你会干什么?”保罗问道。
文森特想了一会儿,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抉择而不是在做一个假设:“我想,我会成为一个物理学教授,保罗,我希望如此。”
他是真心这样说的,而没有背诵那份档案。
他们又停下来。
积雪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柔软,仿佛那是香槟上的一层白色气泡。
“我曾经有一个妻子。”他说,用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温柔的声音说道,像炉火照耀着金器,发出的那种柔和圆润的光芒,“我爱她,现在也是。如果没有战争……”他停下来,闭紧了嘴唇。
“她一定是一位天使。”
保罗悲伤地看着那双绿眼睛:“是的,所以她去了天堂。”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一种沉闷,冗长的声音。反而会让人认为时间根本就是冻结的,像木桶里的冻结的水一样。冰冷得需要钟声去敲碎。
文森特说:“你是个绅士。”
“不,”保罗浅淡地露出一种像是笑的表情,“我不是个绅士,是个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