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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夜间十点之后,文森特在写字台前工作着,他在整理今天获取的所有情报,然而他只需要一只钢笔和几页白纸就够了。

      他有非凡的记忆力,能毫不费力地背下一本通讯录,即使过了很多年,只要别人说起一个名字,他就能准确地背出那个人的电话和住址。你可以猜想得到,他可以成为任何一个伟大的人,科学家或是学者,成就任何一项他可能感兴趣的事业。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

      没有一篇他读过的情报可以在他脑海里模糊或褪色。他是一台高效率的情报机器。
      他先将脑子里的所有语句和数字都默写下来,分门别类,做上备注。当所有的信息都在这儿了之后,他将文字加密,变成信息码,他一边飞快地写着,一边小心地听着门外的声音,几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又慢慢消失。

      很难说在每一刻自己是否安全,但是文森特没有停。他拿开地板上一块不起眼的木头铺板,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箱子,箱子里装了一个小型发报机。

      他将这些古怪的代码发送了出去——这一切都必须在几分钟之内完成,否则这条线便有可能会被窃听。

      做完这一切,文森特迅速收好发报机,然后铺平木板,调整着它嵌入的位置,让它看起来完全跟其他木板没有区别。

      绿眼睛的青年坐回椅子上,台灯发出的泛白的灯光使他的脸显得失去了血色。他微微颦着眉,飞快地将所有写上字的纸撕成手掌大小的碎片,接着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碎纸片的一角,在将它们扔进铁盒子里之前,用这簇火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下他的眼睛被染成了莹绿色,像两颗金属制成品,固执又带有欺骗性。他像个粗鲁的搬运工一样用力吸了一口烟,尽管这个动作跟他本人很不相符,但是他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他迫切需要烟草的气味进到他脑子里,把所有情绪都赶走。

      现在所有的情报、证据全都成为了带有点刺鼻气味儿的黑色灰烬了。

      文森特最后看了一眼他一晚上埋头苦干的成果,然后起身将那些灰烬倒进了马桶。

      柏林的第一场雪在夜间下了起来,威廉大道铺上白色的地毯,橱窗玻璃上绘着大片的冰花。主妇们发现找不到足够的衣服配给卡给家人添置几件冬衣,人们躲在家中等待气温变得更冷。

      一夜之间,人们发现冬天真的来了。柏林在被任何军队占领之前,就先被寒冷占领了。

      第二天清晨,街道上奔跑着上学的孩子们,他们穿着单薄的鞋子,樱桃红的嘴唇里呵出一团团白气。红晕涂染在带着雀斑的小脸上,他们就像一朵朵冰冻的玫瑰。

      孩子们从尼克劳斯中尉身边跑过,呼朋引伴。军人双手揣在衣兜里,竖起的衣领挡住了下巴,那对浅色的眼睛注视着跑在他前面的孩子,尽管寒冷几乎要冻结人们的肺部,摧毁人们的所有感官,可是眼前这些孩子却让人觉得空气在升温。

      文森特听见一个男孩惊呼了一声。他看见那男孩慢慢停了下来。他随着男孩的目光看过去,鲜红的颜色落在积雪上,男孩抬起一只脚,高声叫他的伙伴们等等他。他的脚趾被埋在雪堆里的玻璃碎片划破了。

      文森特走到男孩面前,男孩抬头看着他。他有一张温柔的脸,不带有丝毫的严肃和冷酷,栗色的头发在早晨的光晕里,就像浇上了一层蜜糖。他的一切都显得太过柔和而美丽,以至于让人不忍心去相信他存在于过这个寒冷的清晨。

      他一只手轻轻抬起男孩的脚,掏出一张手帕,折叠了一下按在男孩的伤口上,伤口在压迫下很快止住了血。

      冷风吹拂着男孩的脸颊,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文森特的手中,男孩的脚幼小,冰冷,通红。
      这双脚还要走很多路,他想,他要走很长的路才能从男孩变成男人,或许甚至,还会从男人变成军人。可是他又太过幼小,怎么能明白自己现在经历的究竟是什么呢?

      尼克劳斯把手帕缠在伤口上,然后轻柔地将男孩的脚放在地面上。

      他又跑起来,像一只野兔,去追赶他的伙伴去了。

      街上的人们用童车装着煤块运回家里。市场上不再有茶叶、咖啡或巧克力,当然,人们可能不大会注意这些,因为参杂黑麦和土豆粉的面包也成为抢手货,尽管那种东西坚硬又带有腥臭味。
      而最主要的还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寒冷,没有什么能比寒冷更能消磨人们的意志。雪一直下啊下,气温只会下降,而不下雪的时候会更冷。

      当残暴的风雪席卷每一个人,当人们的脚上裹上厚厚的皮料,在雪地里艰难行走。除了眼睛,任何地方都不能暴露在空气里,吸进肺部的每一口气都像是最后的一次呼吸。人们皱着眉头,低下脑袋。人们的脸上没有表情,这是任何一张转瞬即逝的脸,眉毛和胡须上凝结着雪。

      没有什么比寒冷更令人绝望。

      一张非洲地图挂在贝克曼上校办公室的墙上。底色是浅蓝的,而非洲版图是暗黄色的,山脉和森林的标志展现了这里的基本地貌。在突尼斯的部分,英国国旗要多过纳【】粹dang旗了。

      那双蓝眼睛注视着这张地图,偶尔,它们转动一下,瞳孔通透得像是死去了的湖泊。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是保罗这个早晨刚写好的,他在最后落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要带着它来到鲍曼的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刚才正津津有味地欣赏他的集邮册,在听到敲门声后,他笨拙地将那本精致的集邮册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挪动了一下椅子,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休闲。贝克曼上校走了进来。一个当之无愧的帝国军人,鲍曼想道。

      “这是一份备忘录,主任,关于内部存在间谍或通敌的猜测。”上校站在那儿说道。

      鲍曼看了看那本文件但没有翻开,他盯着贝克曼:“这是怎么回事,保罗?”

      “因为情报的泄露,我们在战场上的优势正在快速消失。”保罗说,“是间谍。”

      鲍曼看着这位金发的上校,吸了口气:“情报处并没有给我提交相关的报告,事实上,情报处处长表示不可能有任何间谍混入,在他们到达德国境内的同时,他们就应该被逮捕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冷峻的上校这时再也无法克制地厉声说道,“你们不可能把在东线的失利总是归咎于恶劣的天气和低估了苏联的军事实力!”

      鲍曼灰色的眼睛晦涩地看着面前的人:“保罗,我想我不用提醒你,这件事与你现在的职务毫无关系,反间谍机构会处理这些的,再说你只是猜测。”

      “不,人人都看得出盟军对我们的行径了如指掌,可你却觉得都是巧合,或许在军事指令到达你的办公桌上之前,就先呈在了丘吉尔的面前。”保罗低声说到,紧紧盯着对方的脸。

      “得了,保罗,”鲍曼阴沉地说,他根本不在意对方说的是否正确,事实上,是否正确与他无关,“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你出去。我还有工作要做。”说着鲍曼煞有介事地旋开钢笔盖,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一样。

      贝克曼上校在离开之前最后淡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他看尽了这位纳【】粹高层的无能、自负和阴险。他像是一条吃肥了的寄生蠕虫正在一点点毁掉这个国家。

      下午下班的时候,楼道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人也大多走了。保罗从阴暗的旋梯上走下来,让他有所注意的是那个声称自己不怕打仗的中尉还没有离开。他的脸迎着灯光,他看着自己。

      “晚上好,贝克曼上校。”

      “晚上好。”保罗回答道,然后从对方身边经过。

      文森特转身对着上校挺直的背脊说道:“人们说,你怀疑是间谍让我们的进攻受阻。”

      保罗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这个青年:“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无论如何,我觉得你是对的,”文森特说,“在你之前,没有人发现这个问题,而你一来就想到了。”

      “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会看出来,我们的情报被泄露了,”保罗沉闷地说,“这个帝国并非坚不可摧。通过任何一个缺口,盟军的第五纵队就可以渗透进来。”

      “可根本没人相信。”

      保罗的眼睛看着文森特,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这个人落在了后面的风景画上一样,因为他根本没有用眼睛在看,他用心在看。

      “如你所说,中尉,没人会相信,因为他们太相信那个男人了,他建造了这个帝国,军人们说他让这个国家再次强大,不再忍受欺侮,认为那是个奇迹。”保罗突然停住了,他注视着这个中尉。

      “你为什么参军,中尉?”他突然问。

      “因为我相信我的国家需要军人。”文森特不确定文森特.尼克劳斯是否应该这么回答,但是他
      却这么说了。

      这次文森特没有听到保罗的回应。

      “那么你相信的是什么,上校?”文森特问了一句,但是又长时间没有回应。

      保罗深深的注视着这个青年人,这个人并不是非常年轻,至少已经有三十岁,褪去年轻小伙子那种莽撞的稚气后的那张脸相当英俊,精致的眉毛下有一双温和的眼睛,神情有点忧郁,那神情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种迷雾重重又有些湿润的天气。是的,保罗想了想,是伦敦时常有的那种天气。哥特式的古老城市,湿润的雾。
      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守卫开始催促剩下的人离开这栋大楼。

      文森特看着保罗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他只有三十五岁,但他的眼睛却已经四十五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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