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的记忆》狸猫太子君

2、第 2 章 文森特穿梭

　　文森特穿梭在司令部大楼中，杂乱的文件传递在一双双焦虑的手中，发出古怪的声响。眼里噙着泪的书记员小姐正忙碌地敲着打字机键盘，打出一份份东线阵亡名单。或许在几个月前，这里的人们还会高谈阔论，叫嚣着“要用德国的剑为德国的犁取得土地”，或许在几个月前，仍然留在德国的士兵们会万分懊恼自己没有机会到前线获得无上的荣誉。

　　1942年起，陆续从东线传来的消息表明，“巴巴罗萨”计划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德国士兵从前线带回来的不是荣誉勋章，而是一枚枚再也无法归家的战友的名牌。

　　一名武官走进大厅，他踩着长靴，军服外面披着过膝的军用大衣。从他进门起，文森特就注意到他了，从第二层的栏杆内俯视着这个军人。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身体挺直。
　　军人沿着一侧的扶梯上楼，他足有74英寸高，当他经过文森特的时候，文森特看到了一张英俊的德国人的脸。胡须是新近剃过的，鼻梁的轮廓高挺，到了鼻尖微微分成两半，皱纹深刻地印在眉间，你能察觉出这细小纹路里的深沉，但却看不出由来。

　　眼眶极其深邃，冷峻的眉骨上覆盖着金色的眉毛，双眼不很大，却蓝得叫人心碎。它们看向文森特，像两只来自深海的动物，一下子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但并不是凶狠野蛮的野兽。

　　文森特感觉全身发冷，难以呼吸。那双眼睛就像南极的冰凌铸造的，像是见过了莎士比亚能写出来的所有悲剧，但不是充满苦痛的眼睛。反而，你不会在那双眼睛里发现那个灵魂的苦难，而只会看到你自己的命运。

　　一双见过战争的军人的眼睛。

　　他看着他，文森特觉得自己完全被穿透了，他觉得他看穿了一切，穿透他的血肉、骨髓和心脏。好像只需要一眼，文森特就感觉自己被识破了。他没有想到害怕，他认为自己已经被审判了。
　　但是没有。那军官移开了他的视线。

　　“那是保罗.劳伦茨.贝克曼上校，”文森特听到身边的军士喃喃地说道，“他从苏联回来。”
　　军人将一个牛皮口袋递到马丁.鲍曼的办公桌前，里面装着他的档案。他脱下军帽携在腋下，露出一头纯粹的金发。他像一头高贵的狮子一样对面前的人敬礼。

　　坐在椅子上的是个矮胖的男人，深色的头发间显露出灰白，粗大的下颚让他的笑容更加僵硬：“欢迎回来，贝克曼上校。”

　　“我很抱歉……”金发的军人说道。但鲍曼傲慢地挥了挥手指，示意军人不用继续。

　　“尽管我们没能实现对苏联的全面占领，但是这并不能阻止第三帝国的铁骑，这只是时间的问题。”鲍曼说着拉开抽屉，从最里层拿出一个牛皮口袋，用纳【】【】【】粹dang标志的漆印封着。

　　他取出别在腰间镶着蓝宝石的匕首，肥胖的手指用它将漆印挑开——这一切倒做得有模有样。口袋里面滑出一个崭新的勋章，一枚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

　　鲍曼灰褐的眼睛盯着金发碧眼的上校。他的确是个纯正的日耳曼人，他想到，这让这位纳【】粹【】dang【】dang【】务总管十分满意：“保罗，这是你该得到的荣誉。加一枚橡树叶，象征更高的荣耀。为了元首。”

　　他将那枚铁十字佩戴在贝克曼的领口，并认真端详了一会儿，他享受为下士颁发勋章的时刻，就像奖赏自己的巴伐利亚猎犬那样。毕竟只需让猎犬去追捕野兔就够了。

　　.
　　保罗坐在办公桌前，侧头望向窗外。他的办公室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只有洋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仅仅显出一点气氛。

　　响起了敲门声，保罗喊道：“请进。”

　　黄铜门把手歪斜了一下，一位栗色头发的军士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叠文件：“您需要的文件，上校。”

　　“请搁在桌上。”保罗说。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却不小心将它摔到了地上。钢笔在木质地板上滚动着，最后停在了保罗脚边。

　　神情严峻的上校根本没有朝钢笔瞧上一眼，他看着面前的青年的眼睛说：“请帮我把它捡起来，士兵。”

　　文森特俯下身拾起那只普通的钢笔，黑色钢笔衬得那只漂亮的手更加白皙。他轻轻将它放在桌上，然后站直了身。

　　“您受伤了，是这样吧？”文森特问道。保罗微微有些惊讶。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青年人有一双充满生气的浅绿色眼睛，像澄澈的西班牙苦艾酒。那神情并不是狡黠或者骄傲，那是什么？当他试图去读懂的时候发现那根本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他只是那样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他冷漠地说：“是的，我受伤了。”

　　每一个人都厌恶自己企图掩盖的事实被拆穿。没有人看出他挺立的身体上还有伤口会不时会流血，毕竟尚在柏林的人，没有一个会相信第三帝国的敌人会伤到一位上校。

　　“伤在肋骨一侧，我猜。是弹片？”

　　“是的，是三块弹片，苏联人的礼物。”回答这些问题时保罗有些疲惫了，他没有靠着椅背或是弯下背脊，他仍端正地坐着，右手放在桌子上，没有碰那只钢笔。

　　“你叫什么，士兵？”保罗问。文森特是低头看着他的，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俯视了一样。
　　保罗以为他会很有兴致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文森特只是淡然地说：“我是文森特.尼克劳斯中尉，上校。”说话的速度刚好能让对方记住这个名字，但语调却好似在念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名字。

　　文森特准备离开这个办公室了，他背过身，保罗在他身后说：“就请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吧，尼克劳斯中尉，毕竟，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就申请把你调到前线去。”

　　栗色头发的军人转过身，他好看的嘴唇弯起来：“我会保守您的秘密，但我不惧怕前线，您惧怕吗，上校？”

　　上校看着眼前的青年人，他让他想起他的部下，那些年轻的士兵，活着的，死去的，疯癫的，残疾的。他们都比他年轻，有着一双双富有生命力的眼睛。

　　他这样对他说话，仿佛他永远也不需要听从他的指令，仿佛他永远不属于他。

　　“不，你错了，任何人都比我惧怕前线，只是人们都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勇敢，”他用一种遥远而冷然的声音说道，“你也一样。现在，你可以出去了，中尉。”

　　文森特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再停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