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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二旒 ...

  •   水倒进了油锅里还不得刺啦溅开油花子。
      我心里的干柴被司马端这个名字蹭蹭蹭的燃起熊熊烈火,只烧的我面上一阵红。
      看这情形,傅仪应该不知道皇帝给我二人下旨的信息,看来在事情没真正定下后,皇帝也是不会走漏风声的。但司马端……不只是礼部侍郎庶子么?怎么官阶这样高,他爹也不是大学士!我心里像缠了一团子麻线一样,纠结来纠结去。
      司马端本人一定是知道的,他见我,心里是什么反应?我无从得知,何况此时我还真不愿意与他有眼神交流。
      太尴尬!
      因为他也是仕途有为,因为我也不是寻常公主。
      ·
      大臣们又在外寒暄一会儿,正时到了。从启元殿到御阶到长廊的侍人一个个开始喊道:“朝礼时辰到,宣,各大臣入殿——”一声一声,回荡在帝国的核心。
      诸臣都心照不宣的按照官阶高低分列两队,随着典仪向启元殿走去,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随着离启元殿越来越近而逐渐消减,直至只剩下脚步声。
      启元殿非常恢弘,凉州的草原也很宽阔,不知这两个,哪个更大些?见识过京都外的地方,我心中时常将两者作对比。
      不紧不慢的跟在傅仪身后,我再次细细打量着晨光中的启元殿。启,开也。元,始也。《吕氏春秋》撰道“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这王朝之政,天子之威,江山之权,皆从此出生,从此处灭,承载大国盈亏。而繁盛之世,这启元殿更显威仪万千,让人从心中拜服。而那九重御阶、金銮宝座之上的帝王,自上而下瞰尽朝阳夕霞时,又是怎样一番滋味?
      大概只有把持玉玺的九五之尊,才能略尽这番风华。
      与司马端会面的微微不快已经尽抛脑后。是啊,站在这样的地方,心里就只容的下那副长河落日,再添不进其他了。
      父皇不在,新帝登基,九年磨砺,再入启元。我怀着敬畏、陌生、熟悉与激动,还有另外一分别样的情绪,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敢去揣度那是什么。
      众臣归位,天子驾临。行跪拜之礼后,我等皆起身,静候天子之言。
      “卿等,有事起奏。”
      今日这一节非常无聊,无非是几个言官弹劾了几个官员,然后争来争去……听了听那几个名字,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物,既与傅仪无尤,也与我派无关。清流和武派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热火朝天,其他大臣都是睁着眼睡觉,根本不废心思。这场景和先皇在时同出一辙。刚参加朝会时,我还帮着一些看的过去的大臣争论几句,到后来发现言官的存在根本形同虚设、而清流与武派也都不碍事时,也没了那份心思。
      互相批斗完了,皇帝象征性的说几句打磨的话,然后无人再奏。
      这时候一般都无事退朝了,然后天子在启元殿后廷再开个小朝会,成员就是九个大学士。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讨论内政。朝礼,也不过是做个样子,以防万一。
      今日不同,皇帝特别点名了静慎。
      静慎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到殿中央,持着象笏行了个礼后跪坐于地。
      女子礼节确实比男子繁复,从答话上便看的出,男子只需要站着,女子却仍要跪着。
      皇帝道:“月前夷狄战事吃紧时,静慎郡主献计,为大郢写下议和书,使我大郢不战而屈人之兵,护大郢边疆十万兵力,平息一方安宁,此事诸位都有所闻吧。朕正大有嘉奖之意,不知诸卿可有异议?”
      皇帝话音落后,我后方第四位臣子,三品太常寺卿孙清出列道:“静慎郡主所为,的确国人敬佩。然夷狄茹毛饮血、化外之民,大郢兵锋正劲,那夷狄今年来已呈败绩,以武服之,实可行之,可绝百年后患。大郢大国,夷狄蕞尔小邦,何有大国与小邦议和之说?何必废我大郢钱财,做这无用功?议和虽是佳计,但绝非上策,常言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斩草除根,臣恐边疆只可苟得几年安宁!”
      孙清是傅仪门生,之前任国子监祭酒,新帝登基后调任太常寺卿,也是那日求牡丹时听来的。虽是四品跃上了三品,我看着倒更像是降级。
      第二个开口的是司马端,他驳道:“孙大人此言差矣。度古至今,治理边疆,讲求‘镇抚相济,军政并用’。十余年来,夷狄扰境,频起战火,百姓居所一迁再迁,兵疲民乏。夷狄虽有败绩,斩草除根并非不可,但又要耗上几年,还未可尽知,若再延战事,难保百姓士兵不有异心,而几年后的战况,岂是你我能够揣度的。趁我军上风之时,予以议和之事,虚议和,实施恩。实是息民养兵之法,也显示大国度量。夷狄虽小,亦有人才,经几年大战,也知我大郢不可欺,十年之内必不再犯,我国勤加练兵,何畏来年之战。以区区五百箱珍宝金银,换来边疆几十年安乐,换来十万将士解甲归田安度晚年,何足惜哉?”
      司马端语速不快,声音却朗正,先不说话理对错,单论气势也胜出一筹。后生可畏!
      二人争论时,我瞧了瞧争论的焦点静慎郡主,她仍是一份差错也不出的,极其合乎礼节的跪坐在殿前,连腰都不曾弯过半分。
      我又看了看龙椅上的那位正主,十二旒挡在脸前,看不清表情。我想老祖宗创造出这冠冕的时候,大概就是为了防止我这种下臣去揣测皇帝心思的。
      皇帝心,海底针呐!
      孙清身为傅仪嫡派官员,又是榜眼出身,也不甘其后,正要再争论一番,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将所有话语吞咽入肚。
      皇帝道:“二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但战火于民于兵来说确非善事,大郢以民立国,议和顺天意、得民心。大郢人才济济,巾帼不让须眉,先皇任人唯贤,不计男女之别,敕封二公主为庆徽殿长公主,允其参与朝政,朕虽不才,却想效仿先帝。为表嘉奖,擢静慎郡主为静慎长公主,授金册,禄两千石,允参朝政。”
      此言一出,朝堂议论纷纷。赞成的有,不赞成的亦有,一时间竟然僵持不下。期间,更有不少探究的目光,掠向我。
      直觉告诉我此刻应该冷静,纵然我的内心也如乍起平地惊雷。
      皇帝这是做什么?我戎马九年,刀剑上滚来的荣誉,她一纸议和书,便可以与我同尊?纵我平时做事不计较小节,但也是自小万人之上,心性高傲的,何况那战绩功勋也从不是伪装来的。
      傅仪咳了几声,似是身体康健不如从前了。然而看着我身前的傅仪,我心下沉稳几分,暗骂自己不稳重,这件事也险些失了分寸。
      下臣们争论完了,傅仪这才出列,持着象笏悠悠道:“陛下决议,老臣并无异议。只是,自庆徽长公主落凤凉州,浴血奋战九载,为我大郢效力许多,静慎殿得了擢升,对庆徽殿,陛下也应一视同仁。免叫边疆归来的将士们寒了心。”
      傅仪历来话不多,但字字有分量。几乎有一半朝臣复议。
      皇帝轻笑,响在我耳边却刺耳的很。“傅爱卿所言甚是,朕原也想着擢升静慎的后个月就嘉奖庆徽及一同归来的将士们的。既然爱卿提到了,且今日庆徽也来朝了,那今日也就趁着好时机一并说了。庆徽,你上前来受旨。”
      我没有看傅仪,突然觉得多年来的平静,就要被夺走,我跪坐在静慎旁,面无表情。想通又想不通了很多事。他说,一个月后会给我赏赐,却在月半给我赐婚圣旨诱我入宫,还在这日专门让静慎受赏,接连朝堂纷争,傅仪为我说话,党派纠葛一清二楚落入他眼里,而我从一开始就遂了他的意思,落入蜘蛛吐丝结成的密密麻麻的蛛网。我却像赤裸一样任他看透。静慎得赏,我怎么可能无赏,他连傅仪都算在心里。
      皇帝连那一串夸人的废话都省了,简洁明了道:“庆徽长公主,擢升正一品,授‘庆徽殿摄政长公主’封号,禄三千石,诸般赏赐稍后到府上。而归京将士,朕自一一嘉奖,必不亏待之。”
      没人再有什么异议。
      无事退朝,皇帝走的匆忙,立马要开小朝会。
      傅仪得继续到后殿议政,也没有与我过多交谈,只让我安心休息,未来之事,从长计议。
      孙清等人只说晚些再到府上拜访。
      拍马屁的继续拍马屁。
      静慎和司马端早被我忘到九霄云外。
      我心不在焉的回到偏殿,登上步辇,看着棠华那张带着忧虑的脸庞,我低声喃喃道:“变天了。”
      品级高升,心却下坠。
      ·
      果然那日京都三个轰动的消息同时流传开来。
      一个就是静慎郡主升为静慎长公主。从此我不再是京都独一家了。
      一个是我成为大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空前绝后的摄政长公主,荣华无限。
      最后一个是我的婚事,我与司马端的婚事也是人尽皆知。
      我忽然想起了父皇在时,我是他骄傲的掌上明珠,是风光无限的庆徽公主,谁敢给我一点不快?我擅骑射,不输男子,可称巾帼;我好辞赋,被京中人夸为‘扫眉才子’。那时我心里是有些瞧不上皇兄的,皇兄文不成、武不就,成日就只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谁也不得罪,活的唯唯诺诺,我不讨厌他,却也不怎么瞧得上。
      现在才明白,想那武尊吕布、文圣王勃,才华横溢,能力超群,却也没见这两种人能当了皇帝。
      我又想起离京那日,父皇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囡囡,去边疆多磨磨性子,那儿没有父皇,不得再骄纵。自凉州归来后,好好辅佐你皇兄。将来,也是个名垂青史的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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