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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环佩声 爱慕虚荣又 ...

  •   翌日朝阳还未升起,我便唤了棠华伺候我梳妆更衣,虽然皇帝免我一月朝礼,但今日毕竟要面圣,还是从早便把礼节做足的好,以免落人话柄。
      先皇在时,也是准我入廷行朝礼开朝会的。先皇未立中宫皇后,妃嫔寥寥几人,子嗣更是单薄,仅我与当今天子二人。当今天子出身卑微,只是更衣所出,我母妃虽贵为左昭仪,然而我的女子身份,也使我与东宫失之交臂。虽然当年……确实有过一段东宫之争,但最终的结局毕竟随着那人戴上十二旒冕……已经尘埃落定。
      今日着装较回宫那天还要繁复,九重锦衣加身便折腾了好半天。九重锦衣是命妇贵女面圣时必须穿着的礼服,里八层为丝绸织就,名为濯素雪,最外层名锦绣,款式颜色便多样了。京中绣房也只卖锦绣,濯素雪一般都是由女子自己买布或线回家做的。锦绣我挑的是与乌金耀辉一般的墨紫色,上面绣的是牡丹流云纹。
      棠华梳着我的头发时,道:“公主这长相,若是男子,便不是一般的俊美了。”
      我说:“若是女子呢。”
      “若是女子……”棠华低声:“就有些不驯了。”
      我认真的凝视那铜镜里,模模糊糊的我的面容。听父皇说,母妃不是纯正的大郢人,她的体内有胡人血统,也把这份血脉流传给我,我比起她,更不似大郢人。京都女子娇小,面容过分白皙,行走间带着弱柳扶风、娇花照水的气息。而我身材颀长,秀眉入鬓,鼻梁高挺,双眸墨紫,确实像胡人儿女,天生有股妖异不驯之气。只是我自幼长于京都,这份气质不明显。然而征战九载,肃杀之气颇重,又将那份骨中凌厉略略勾了起来。
      我长长呼吸了一口,企图使自己的心更加平静,看那镜中人仿佛回到了以前京都庆徽公主的温婉娇贵。
      棠华问:“今日梳个随云髻如何?随云翻卷,灵巧温柔。”我总觉得她下一句就是顺便用来压制压制我的厉气。
      我说:“许多事上我不比你聪敏,你说是便是吧。”
      棠华似娇似嗔瞪我一眼,我欣然跪坐在软榻上任她灵巧双手摆弄我发。绾发完后,按照礼制饰上长公主的九支雕鸾缀红玛瑙金簪,那簪端垂下的细细金丝流苏,分外璀璨亮眼。理完三千烦恼丝后,便用净水洁面,用波斯进贡的玫瑰香粉敷面,用苏方木做的胭脂晕颊、点唇,最后在眉间贴上落梅翠钿,这庄重公主妆才算完成。父皇时,我自十四后也是日日参与朝会,但那是仍作少女装束,并不这样繁琐,而今我及笄又九,这个中礼节便太多讲究,何况明日是首次面见新帝,隆重尤甚。九年来日日以巾帼自诩,打扮起来也是男子模样,若说今日,还真是头一次。我自然是十分享受这过程。
      事后,棠华又拿出替我珍藏多年的象笏,别在我腰间。象牙白映着牡丹紫,端的是贵气无比。
      披金戴银,簪玉弄花,方可是国之贵女,天之骄子。世上虽有布衣贵人,但我毕竟是个俗人,荣华富贵,实在乐于彰显出来。
      身上的锦绣、满头的珠翠,可将这满目幽紫衬如墨玉,沉在深潭中默不作声。棠华说,有些时候,还是衣胜过人的好。此时此刻,正当其时。
      ·
      折腾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朝阳平地而起,我也踏上了朝觐的步辇。
      步辇太小,我想,那是怎么也比不过我的那匹奔月骢的。以后朝会时得向皇帝讨这个便宜才是。
      没过一会儿,步辇停下了,估摸着时候应该也到不了皇城,我疑惑的微撩窗帷,棠华凑近,低声道:“是静慎郡主。”
      棠华话音刚落,我就听见清脆利落的女声在我步辇前响起:“不知是庆徽长公主大驾,有所冲撞,还请长公主恕罪。”
      不用我示意,棠华上前与那女子交谈了一番,不一会儿,棠华回到窗边,对我道:“公主,静慎郡主亦是去参加朝会的,车轿行的慢,拦了我们。方才是她亲自下轿赔的不是。”承安道是公主郡主等皇室居所,到皇城的官道只此一条,且较为狭隘,这样的事发生也不算怪异。
      静慎是昭南王嫡女,我离去京都时,她方十岁,只记得小时候有逗弄过这个堂妹,多的记忆却也没了,不算熟知。但她去参加朝会这个消息,让我微怔半晌,多亏棠华递了个眼色,我才又清醒过来,道:“小事尔尔,既然同去朝会,无妨,郡主先行罢。”
      磨蹭了一会,步辇又开始有动静了,只是慢了很多,大概是昭南王尚文崇儒,连着王府风气也是文文弱弱,轿夫体力不支吧,我略有恶意的想着。
      不过这些都不关键,最奇怪的是,静慎也去参加朝会。要知道,大郢开朝百载,参加过朝会的女子也只有被父皇宠爱万分的我罢了,静慎当年也不过一个普通的宗室贵女,如今她有何资格与我同入朝廷?
      怀着这般疑问,随着骄阳升起,我与她的步辇终于抵达皇城启元偏殿外,这里距离中廷仅仅只余一个回廊和百尺御阶。偏殿连着皇城外七十二道的官道,说是个宫殿,其实是个院落,本身宽敞非常,因此是是所有大臣上朝前必聚集的地方,热闹得很。未进偏殿,便听见人声喧嚣。步辇落地,我却未下步辇,从窗缝间悄悄观察。棠华知我,也不多言。我默默见静慎的步辇被抬的稍里些,静慎被她的侍婢扶出步辇后,便文文静静的站在树荫下、偏殿的一隅,并不与任何大臣攀谈。
      我说也是,京都风气不开,我当时初入朝会,在偏殿头一次见那么多除了父皇外的男人,也是心里忐忑不安,不敢与任何人说话的,只是后来熟了,“日久生情”,才大方起来的。
      窗缝里观察的不仔细,只看得出静慎今日穿的衣服虽然贵气,却没我这样繁琐庄重,微微瞥得见一角暗花月白。
      不久有大臣上前见礼。隐隐听见那人道:“……殿下一书退夷狄,实在让下官佩服……”然后又来了三四个官员,也是如此附和。
      大郢礼制,正五品以上官员参与朝会。郡主正四品、公主及长公主正二品,若我等有封号者,再擢一品,我现今位比从一品大臣,静慎则是从三品。
      看来官位不高,不然也不必巴结区区郡主。不过……嗯……一书退夷狄是什么鬼东西……
      静慎恭谨道:“大人过奖。妾身不过雕虫小技,真正有功的是庆徽长公主,她用兵有方,骁勇善战,这才退却夷狄,若非如此,妾身那一纸空凭是无用武之地的。”
      “有庆徽殿和静慎殿这样的奇女子在世,真乃我大郢之福啊……”
      “静慎殿下真是谦逊有礼,堪为京都贵女之楷模啊……”
      大郢某些官员都是一副嘴脸,恨不得趁热多拍几下马屁。就像一群家猪看见饲料一样哼哼唧唧呵呵哈哈的。
      “话虽如此。武以暴治乱、文以德平世。穷兵黩武非大国所为,若能奇谋高论、纵横捭阖而定国勘乱,岂不更顺乎天意、合乎民心?”这个声音虽然也在做着同样拍马屁的事,但明显少了前几位的猥琐之气,多了几分冷清玉润之感,平添几分‘本应如此’的感觉。
      要是我,肯定更喜欢这样拍马屁的大臣,可惜以前没怎么遇到过!
      果不其然,小静慎有了动静,她似微微福了个身:“学士安好。”
      殿阁大学士?那可是皇帝钦定的内阁中人,位高权重,颇得帝宠。大郢开朝即有学士行走内廷之风,晋宗废丞相后更是成了一向御定制度。皇帝择九位大臣入主奉安阁,敕封殿阁大学士,此职位是封是废悉是皇帝决定。殿阁大学士并不算官品的一种,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被钦定为殿阁学士也是得皇帝宠信的一个标志,也相当于更加接触内政的核心,但不影响官员先前的官职品级,只是多了分荣誉而已。不过这项制度沿袭多年,也变了味道……
      先前送我乌金耀辉的傅仪傅伯雅大学士是先皇重臣,年已知天命。而这声音如此年轻,竟然也位列九位学士之一,实在了不得。
      他们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我听的差不多了,和棠华吩咐了句,棠华又吩咐了宣礼典仪,那小官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声道:“庆徽长公主到——”
      满耳喧嚣归于鸦雀无声。
      棠华屈身步辇之前,伸手来扶我。
      我缓缓将手放在她掌心,每逢此时,我都是欢欣的。虽然父皇总说,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但我偏偏爱慕成为这样的木。虚荣也罢,自负也罢,既然有这样的身份与荣光,我不愿意私藏。不公诸于世的珍宝,再华丽也空寂寞于木椟之中。
      我走下步辇,由着棠华引着我的手往前走,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万人瞩目……实在是令人欢愉。
      离得最近的是小静慎,九年一晃而过,她也成了十九岁的大姑娘了,稚嫩的脸庞张开了。她很安分的着了素雅的月白色锦绣,榴花暗纹泛出柔和的光彩,内敛而不失华贵,正如其人。古人云:文君姣好,其眉如望远山。见着眼前眉目鲜妍端静的面庞,不知怎么就联想起了满腹诗书气自华的卓文君。若说少女长成恰如含苞的芳菲怒放起来,不用多余点缀便透出年少娇艳的风姿,那静慎大概是安安静静开在明月别枝的净美梨花。她恭恭敬敬的朝我行了个万福礼。
      大臣们这才反应过来,抱拳的抱拳,点头的点头,没有女子那么多的虚礼,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来。
      静慎旁边那个年轻学士身长八尺,气宇轩昂。一身靛蓝官袍,打着四品云雁的花样,腰间配了柔暖的芙蓉玉,头戴乌纱帽。通身气质干练,饶是让我多看了几眼。许是我的眼神带着几分炽热,那学士抬眸望向我,我这才看清他面庞,并不是如檀奴那般面如冠玉的美男儿,也不是似凉州那群将士一般坚毅血性的硬汉子,只是普普通通的清俊青年,唇上未开的须髯、光洁的下颔透着一股年少稚气。
      放眼王孙贵族中,确实不怎么扎眼。然而他是个内阁学士,不知道我那皇兄心里在寻思些什么。
      他隐隐对我颔首作揖,算是表示了个礼节,我心中自己思索,便分了心思,直到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我缓过神,看向来人。
      “庆徽竟然来了,若不是那典仪方才传话给我,我可要到入了廷内才发现的了你!”他身穿绛紫官袍,打着一品白鹤补子,可见位高权重。
      来人正是户部尚书兼殿阁大学士的傅仪,两朝重臣。
      此人算得上是我伯伯辈,幼年在父皇怀里,我是这样称呼过他的。他鬓角髯间白发比九年前多了,眼上皱纹也多了,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坚毅俊朗的影子。忽然想起已经仙逝的父皇,心下没由来的一阵心酸。
      压住小情绪,我颇为有礼的唤了一声:“傅公安好,九年不见,您看上去还是风采依旧。”
      “你这丫头,净会拿好话唬我!前些日子你刚回来,到我府上见我,我以为你要和老朽我叙叙旧,没成想只是为了盆牡丹,可把我气着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是碍于礼节,低声提醒道:“傅公,这里可不比府里。”
      傅仪捋了把长髯,身边也好些人向他请礼,那年轻学士亦然,傅仪见到了他,对我说:“庆徽啊,你离京九载,朝中虽没大变动,但多了些你不认识的青年才俊,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个。”他拍了拍那年轻学士的肩膀,道:“这位可不得了,年尚弱冠,便已位至大理寺少卿,又被提点了殿阁大学士。此人正是司马端,字正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环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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