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与沉沦》周鲁晓华

4、告别

　　“难得你自己做饭。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辛元的语气是责怪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喝着粥也不瞧他一眼。
　　“有个朋友来看我。他带了食材来，就在家里给他做了一顿。”梁夷许吃着他带回来的肯德基早餐，抬眼看看身边斯文的青年。
　　“谁啊？”闭上眼，青年揉揉太阳穴。他连续熬了两三晚，眼睛干涩疲劳，立刻又说：“我先去睡觉。你把厨房里的碗洗了。”
　　“我想晚上洗。”梁夷许拖长了声音，懒洋洋的。想起毕业会餐的事，转头对辛元的背影说，“今晚聚餐，我们班也定在锦绣酒楼了。一起出门吧。”
　　辛元沙哑的声音飘过来：“哦。你到时间把我叫醒吧。”
　　大四的学生们基本上见面已经挺少了，找到工作的去实习，打算考研、考公务员的整天泡在图书馆。六月份的毕业季到来，各个班级自行组织毕业聚会，这已是最后一次了。
　　锦绣酒楼在距离高校园区一江之隔的美食城，价廉物美，深得学生的欢迎。梁夷许和和辛元不同班，难得两个班级凑到一个时间。辛元开车，他们到得早，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
　　啤酒，白酒摆了一桌，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一群人吵吵闹闹地给别人灌酒，梁夷许更是重点被关照的对象。他们班男女生均衡，凑成对的也有。不过有一对因为女方毕业后要回家，已经决定掰了，坐在位置上各自埋头苦吃，谁也不理谁。
　　“别灌了，我要吐了。”梁夷许狼狈地挡着递到唇边的酒杯，舌头都直了。他的酒量只限于四五听啤酒，何况是白的。
　　那个女生不死心地继续往前送：“小王子，再喝呗。都最后一天了，以后我就见不到你了。”梁夷许招架不了，正要接过来，酒杯被一股大力夺走。
　　陈翰微仰头干了酒，将酒杯一倒，表示空了：“我代他喝了。去去，我要和他说会话。”
　　“女生不甘心地走掉：“小王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夷许，我要追你姐。”陈翰微坐下来，单刀直入。
　　梁夷许被白酒呛到，眼泪哗啦就下来了。痛苦地咳嗽着说：“我姐？”
　　“大一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陈翰微一抬下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很早之前我就开始追她了，她虽然还没答应，不过她迟早会和我结婚的。”
　　“哦。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还能帮你呢？”梁夷许不满地夹一大口菜送进嘴里。梁毓敏居然瞒了自己这么久！
　　“哎！谁知道你这么想，我还怕你不答应呢！”陈翰微惊喜地捶他一下，冷不防地菜又呛着梁夷许了。
　　大一时，梁毓敏每周六都会去寝室看梁夷许。风雨无阻，寒暑不歇。如果有条件，她能去评评看“中国好姐姐”之类的年度十佳称号。梁毓敏整理好他一个星期的脏衣服，装到衣篓送到楼下的洗衣房。给他整理书桌，提着满满的袋子给他补充水果、零食、钙片、三七粉。还要收拾典型脏乱差的男生寝室。临走得帮他把衣服晒到阳台上。
　　梁夷许的坏习惯都是梁毓敏惯的，军训时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军训后就自理无能了。梁毓敏贤惠能干不说，还很漂亮。隔壁P大的校花名声不是白来的，江南女子清新婉约的长相，性格独立精干。站在男生公寓楼下，清丽的面容，前凸后翘的身材招来一批男生围观。楼上楼下的探出头来，黑压压一片。柔而不弱，梁毓敏很对了陈翰微这个北方男孩的胃口。后来，每周六都是陈翰微打扫寝室了……
　　梁夷许搬出寝室后，陈翰微很难再见到梁毓敏，就会创造机会见她。
　　“我姐不算差，你也不算好。”梁夷许举起一杯酒示意碰杯，“王八看绿豆，刚好凑一对。”
　　“嘿，你小子找打是吧！”陈翰微捶他一下，梁夷许笑着往后躲开。闹过后，陈翰微苦恼说：“我追你姐这么些年了，我心里只有她。可是她总是没有表示。”他主动保持着和梁毓敏的联系，约她吃饭，带她在北京城逛，和她的弟弟一起占据她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阻止她跟别人约会，只是从未告白，始终保持弟弟室友的身份。他清楚自己的心意，却也知道自己还不够好，无法和她身边的追求者相较，所以一直很努力。刚毕业他就有了稳定的工作，这才敢放手追。
　　梁夷许同情地说：“我姐的上司好像在追她。”
　　“我知道。”陈翰微瞬间低落。那个男人经常送梁毓敏回家，情人节给她送花，送巧克力，追了她一年。
　　“别灰心，我看好你哦。我姐姐……”梁夷许想多说点，却被其他人拉去灌酒。
　　言笑晏晏，祥和的气氛掩盖不住分别的悲伤，无形地流动在室内。
　　“有告白的快说了吧，过了这村没这店喽。“大家哄笑起来。
　　几个女生推搡着一个男生向另一个文静女生走去。“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自产自销吧。”有几个女生握紧杯子，装作不在意地小口啄酒。
　　“快说！快说！”男生终于被推到了女生前面。
　　趁他们玩闹的时候，梁夷许无聊去门外透气，正巧隔壁包间内的辛元倚在门口。梁夷许笑着，颇有点挑逗意味地问：“有事吗？”
　　辛元直起身说：“有人托我把你约出来。你过来。”梁夷许不情愿地走到他旁边：“谁啊？”被辛元拉到面前，辛元握住他的手腕，问：“你和章佳柳怎么回事，不是早分了吗？她特地找我，要见你一面。”
　　“我也不清楚。前几天找到公司门口，非要和我吃饭。我不想见她，你替我说吧。”梁夷许颇觉委屈，耍起赖皮来，“反正我不见她。你答应了，那你自己去见。”
　　辛元说：“我和她一个班，她就在里面，我不找你的话，她就要自己过来。我能不答应吗？”想起梁夷许对章佳柳避之犹恐不及的缘由，他笑了出来，促狭地问：“你就那么不敢见她？”眼见梁夷许要发飙，他出声安抚道：“好了。我和你一起去，你把话说绝情点，她好面子，不会再找你的。”
　　梁夷许勉为其难地说：“这还差不多。”
　　幽黑的走廊。 “夷许，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章佳柳神色哀伤。梁夷许低头只看脚面：“我们都三年没联系了。你说呢。”
　　“跟你在一起的是谁？”章佳柳不甘心地问。当年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和梁夷许交往，他长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王子，胜利的果实却被别人摘去了，她咽不下这口气。
　　梁夷许放缓了语气：“没有别人。唉，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我不信！你说出来，我就放过你。”章佳柳咄咄逼人。
　　梁夷许扯了扯辛元的袖子，辛元只回以一笑，梁夷许私下摇了摇他的手，还是没有反应。气辛元不帮自己，梁夷许加重了对章佳柳的语气：“没有就是没有，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那年你甚至比我高，你不觉得奇怪吗？”
　　章佳柳愕然，结巴了：“原来你介意这个啊。那……现在我们已经般配了啊。”
　　梁夷许要和辛元赌气，说不出的话说出来了，做不出的事也做出了。他抿着唇，狠狠心不说话了。
　　对章佳柳来说，这可比说话打击大。
　　辛元朝章佳柳看去，表示无能为力。章佳柳当年顶着压力和比自己小的梁夷许谈恋爱，恶语谰言没少听过，后来两人分了，又被人在背地里议论。这么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被辛元眼里的戏谑看得脸红。梁夷许的无情伤了她自作多情的心，章佳柳转身走了。
　　不久前整理物品，她偶尔翻到一张照片。是三年前的梁夷许。呵气成冰的冬天，她擦干玻璃上的雾气，朝下望。英俊漂亮的小男友摇摇手里白色的早餐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对自己说：“佳柳，下来拿早餐。你知道宿管员不让男生进女生公寓的。”
　　谁知仅一年，梁夷许就和自己提出了分手，原因不明。自己看得很紧，明明没有靠近的女生。只是梁夷许态度坚决，无论自己如何低三下四，也不肯回心转意，逼急了说是忍受不了自己对他的控制。可是，从窗户里望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很爱这个称不上男人的男孩。
　　他是喜欢当年那个小男孩的。要毕业了，她来做最后一次的挽回。章佳柳是个骄傲的女人，天下又不是没有好男人。他都这么直白的拒绝了，还是恩断义绝吧。
　　高跟鞋的声音慢慢消失。辛元略略地环顾四周，一把拉过梁夷许进了旁边的洗手间，摁在墙壁上。
　　“放开我。”梁夷许推开他，沉脸不说话。
　　辛元感叹地说：“女人根本不能了解男人。我打包票，章佳柳都不知道你害怕见她。”见梁夷许的头朝向一边，给他掰过来，说，“瞧你这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笑着捏住梁夷许紧闭的唇，轻轻拉了拉。
　　梁夷许张嘴，没咬上。辛元缩回手庆幸：“脾气真大，管不了你了。”
　　“讨厌你！”梁夷许说。
　　辛元抱住他：“我就要走了，讨厌我也见不着了。别生气了。待会我们班去百乐唱歌，你们班也去吧？”
　　梁夷许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被辛元亲吻着脸颊，他说：“那我去问问看。”
　　辛元按着他的肩，凝视他：“再考虑考虑和我回W市的事？”
　　“你知道我的答案的。”梁夷许感到脸被轻咬了下，改口说，“我再想想？”
　　辛元吻上他的唇，想把他吞进肚子里。“别让我失望。嗯？”
　　商量之后，两个班合并到一个超大的包间。六十左右的人分散在房间里，小声的谈论也让包厢的闹声震耳欲聋。
　　梁夷许被选为压轴。他的声线独特，嗓音细腻迷幻，即便只是说话，也和他的眼神一般充满了深情的味道。辛元为他选了一首粤语歌《海阔天空》，他的粤语说的很好，歌也很应景。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被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副歌部分，所有人都跟着大声唱，气氛推到高潮。辛元拿过话筒与他合唱，梁夷许用肩膀撞他，辛元纵容地笑笑，兄弟情深似的搂住他。
　　这两个班因为辛元和梁夷许两位关系好，经常联谊，看到他们这样也见怪不怪。一开始是爱闹事的几个女生喊着：“亲一个。亲一个。”后来连男生都起哄了。
　　梁夷许震惊地看着，以为她们知道了他们的，无措地揪着衣角，对着辛元直眨眼。
　　包间里挤满人，六十人的声音逐渐就要冲破房顶。辛元只好用手势示意安静，“你们真的要把小王子让给我？”
　　“亲一个！亲一个！”
　　“班长上啊！”
　　“班长加油！”
　　杂乱的叫喊纷纷响起。
　　“既然如此。”辛元的脸慢慢靠近梁夷许，唇与唇的距离越来越近。
　　梁夷许小声对他说：“来真的？“
　　辛元暧昧地说：“放心。他们没看出来，只是好玩而已。”
　　既然如此……梁夷许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唇重重贴过去。尖叫声震破耳膜，不少女生尖叫，男生则吹着口哨，喊：“舌吻！舌吻！”
　　无视群众的呼声，亲到后两人就分开了。
　　“够了！够了！你们玩吧。”辛元招呼大家吃着喝着，搂着梁夷许窝到角落喝冷饮。包间里开了空调，还是热的不行，梁夷许扯开衣领散热。辛元又被一个女生找出去，可能被告白吧。辛元是学生会主席，交游广泛，学习成绩好，办事能力强，斯文英俊，很得一大票女生的亲睐。
　　包厢内不少女生明着暗着打量“小王子”，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了呢。唉！趁着见面多看几眼吧！
　　梁夷许属于那种发育慢的男生，又提前上了学，眼窝深邃，鼻子秀气挺直，面颊丰润，青涩稚嫩如同缩小版的王子。在军训时梁夷许班级的教官第一个叫他“小王子”后，这个称号在全校迅速又广泛流地传。他在学校里认过无数的哥哥姐姐，相熟的教务处主任都让他喊干爹了。四年后，他的个子窜到了178,胳膊腿都很结实，身上的男性气息已经能让他去掉小王子“小”的前缀了。
　　离别的感伤加上进入社会的无奈，告别意外地沉重。这伙人闹到十二点钟，才算彻底结束。部分人喝到流泪满面，包间里的声音才渐渐弱下去。从学校奔赴社会，彻底离开象牙塔，未来的无法预测，才是最折磨人的呀。
　　辛元尽到班长最后的职责，一个个送同学上出租车，同他们拥抱告别。
　　“你们结婚别忘了邀请我！”不少人这么说。辛元则是捶他们每人一拳，边上的梁夷许正醉得靠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