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与沉沦》周鲁晓华

10、告白 J

　　和辛元分开后的这段日子，是他首次完全独立地生活。他一个人住着房子，才发现要花钱的地方这么多，尽管他不奢侈，可物业费、水电费、偶尔的零食水果，还有其他细微的支出，就用超了他一个月的工资。他的钱花出去了，生活水平却江河日下。如果还要支付房租，他就要去跳楼了。
　　B市作为中国第一都，房价和名气是成正比例的。要找价格适中又干净，离公司近的房子太难了。和姐姐住也不合适，仅耽误她找老公。
　　思来想去，颜明烨的房子真是很好的选择。看在二人相识多年的情分上，房租是小问题。表面看来，颜明烨好话说尽，梁夷许被他打动，终于要搬进他的房子了。
　　当初的房子租来时是毛坯房，装修、家具都是辛元和梁夷许商量着弄的。时隔半年，梁夷许打电话给辛元。梁夷许想着要坦然面对他，以往的事就算了，男子汉大丈夫得心胸宽广。
　　辛元的声音是出人意料、前所未有的漠然：“随便。房东要的话留给他，不要的话你就卖了吧。”
　　梁夷许说：“辛元，我们总还是朋友吧。”
　　“你说呢？”辛元挂了。
　　梁夷许被他哽得无语凝噎。他自认没做对不起辛元的事，临走前的那次就不跟他计较了。辛元的态度却像梁夷许做了天理不容的事。太小肚鸡肠了，梁夷许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搬进颜明烨房子的当晚，他买了一只烤鸭弥补那天的遗憾。外加些卤味，几瓶啤酒。看梁夷许嘴唇红艳艳的勾人模样，一把将他扑在沙发上。目光一寸寸流连过他的眉眼，定在那微微开合的唇上，慢慢亲下去。双唇相碰的触感美妙极了，颜明烨不知不觉加深了这个吻，手探进他的衣服内摸索。手划过肚脐，往下抓去，情正热时，被抓住了手。
　　“好辣啊！”梁夷许仰头灌下冰啤酒。他心里别扭，颜明烨对他而言，还只是较好的朋友。
　　吃喝到十一点左右，梁夷许说想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颜明烨反应过来，这绝非邀请而是拒绝。他有留下过夜的心思，倒没想强求。梁夷许两次的拒绝让他只能保持风度道了一声“晚安！”
　　被人从自己的房子赶出来，他还是第一次。那滋味是这样的，你给人糖果想讨人欢心，人家接了你的糖果，却不领情，丢了夫人又折兵，心里堵了一口气。而且，他明白之前梁夷许绝非害羞，而是恼怒啊。
　　颜明烨向白滨抱怨。白滨说心急吃不着热豆腐。你操之过急了。他才搬进你的房子就和你做，不是掉了身价，总要钓着你才能捞更多。颜明烨赞同他前半部分，若有若去的肢体接触做了不少，梁夷许早知道自己意思，只是还没有接受自己，才不同意。唉，自己莽撞了。为了把那页掀过去，他约了几次把人约到酒吧。
　　梁夷许找了卡座坐下，点了啤酒只管喝。颜明烨和他说话，他爱答不理地应付几声。
　　“你不开心啊。遇到麻烦事了？”颜明烨关心地问。
　　“没有。”梁夷许用吸管搅拌着冰块。
　　颜明烨难得低声下气。
　　“你说出来，我给你想办法。”
　　“真没有。别问了。”梁夷许掐断了谈话。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天性活泼，任性潇洒，三两句话就能把人逗笑，但有心事的时候谁都不理会。颜明烨在未来的日子里会充分明白梁夷许这个性子，并知道只要等几个小时，他就会恢复正常，并把事情说出来。他从来不是能藏住话的人。
　　但现在颜明烨不知道，感觉梁夷许过不去那晚的坎，不好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因此也不说话了。
　　不远处的位子，白滨看颜明烨吃瘪，拿起一杯蓝紫色透明的液体，递给漂亮女孩，指指那边：“去，给颜少敬一杯酒。”
　　眼波流转，女孩子抿起红嘴唇一笑：“明白！保证完成白少的命令。”
　　“颜少，好久不见啊。”十几来步的距离，女孩子娉娉袅袅走到颜明烨的身边。
　　颜明烨皱眉往慢摇厅里看，果然看到了白滨：“你是谁”他怎么来了？
　　“颜少贵人多忘事，您和我喝过酒的。”柔若无骨的身体蹭着颜明烨。
　　“你把白滨叫过来。”颜明烨开浓妆艳抹的女孩。看到梁夷许头都没抬，眼神暗了暗。
　　姑娘扭着水蛇腰过去，带着白滨摇回来。
　　卡座是三张沙发合坐。白滨坐刚好坐梁夷许身边。梁夷许看他一眼。
　　“我朋友，白滨。”颜明烨介绍说。
　　白滨神色自然，语气平稳，充分展现自己良好的修养：“我经常听明烨说起你。”
　　“梁夷许。匪夷所思的夷，孤高自许的许。”梁夷许客冷淡地说。
　　白滨被他这自我介绍震慑到，不由笑道：“好名字。”
　　台上的歌手换了一重金属音乐，在梁夷许听来十分嘈杂，让他烦闷的心情雪上加霜，连个眼风都不留给身边人。旁边的两人聊完偶遇也都默默不语。
　　女孩带着服务员回来，托盘里一瓶黑方，四只酒杯，几碟小吃。
　　服务员拧开酒盖，每杯斟三分之一，极有礼地单手背后，“请慢用。”
　　梁夷许尝一口酒，默不作声。面目冰冷，可憎得很。
　　颜明烨只看着台上的表演。白滨讨了个没趣，只和自己带来的女孩说话。
　　“我去洗手间。”梁夷许低低说了句，起身走了。
　　白滨搂着女孩，哈哈笑道：“这么有个性！国外几年，你的口味变重了。”
　　颜明烨说：“他心情不好。”
　　“上次赶你出门，这次又是心情不说，哪根葱啊，你就惯着他？”
　　颜明烨不乐意白滨这么说，他就爱惯着梁夷许，可他心里也不满梁夷许的态度。
　　顶楼。梁夷许双臂支着冰凉的铁质栏杆，水里流光溢彩，倒映出一座座房子的形状。清风明月，一朵朵灯花开在空中。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呢？
　　“到这儿来怎么不说一声。”颜明烨抱住他的腰。鼻间草木香萦绕。
　　梁夷许妥协，把身体重量都交到背后。“我想走了。这儿好吵。”
　　“我送你回去。”颜明烨深深嗅了一口。
　　白滨看完颜明烨短信，对女孩说：“颜少的魂都被那小子勾走了。”
　　“白少的魂还在我这就行。”女孩饱满的胸脯往他身上蹭，抛了个媚眼。
　　停车熄火。颜明烨认为有必要同梁夷许好好聊聊。
　　“我被组长骂了，骂得很难听！”梁夷许顺风顺水的人生还从未有过那种难堪，这对他的打击不亚于和辛元分手。
　　“哦。为什么要骂你？”颜明烨追问。他的心里松快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真想笑出来。
　　“她说我做事太慢，策划案更是写得一塌糊涂。”
　　职场里前辈欺压后辈的事很常见。颜明烨说：“我记得你说过是一个月前的任务吧。你昨天写完，才答应今天和我出来。是慢了点。”
　　梁夷许反驳说：“我不是忙着搬家的事嘛。再说明天才截止呢。”
　　颜明烨真笑了出来：“你说自己该不该骂？”
　　“可她只是随便翻了两页策划案，就说不行。”梁夷许听他没帮着自己说话，转头不理他。
　　“故意找茬？”
　　“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我那么好，她嫉妒得要命，所以拼命打压我，看我忍气吞声，永远只是她手底下的一个小职员，来满足自己卑劣的可耻的欲望。这一切我都明白！她这个小人，我不会让她得意的！”
　　颜明烨笑得肚子都疼了。自己就遇到了这么个宝贝。
　　谈完两人都畅快了。
　　颜明烨说：“遇到烦心事，多跟我说说。别不言不语的。”
　　“我再这样，你就别理我。过一会儿我就好了。”梁夷许不明白自己给颜明烨带来的困扰，觉得他完全是担心自己，诚恳地说。他向颜明烨吐了苦水，这又觉出饿来，手一挥，让颜明烨带他去吃饭。颜明烨没有怨言地满足他。梁夷许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后来有次，梁夷许和颜明烨吃饭时，真偶遇了白滨。梁夷许妙语连珠，把饭桌上的气氛调节得很好。白滨被他逗得直乐，饭没吃完就和梁夷许的关系近了不少。
　　“梁夷许，下次我来你家做客。”白滨意犹未尽。
　　“好啊，不过得你做菜”梁夷许看着楞了的他，抿一口酒：“入乡随俗，我们家的风俗就是这样。明烨是不是？”
　　见颜明烨点了点头，白滨悻悻然：“才几天呀？”
　　圣诞节，颜明烨邀请梁夷许参加某个圈子的人举办的海上狂欢夜。游轮在晚上七点时离开港口，往外海驶去。男人西装笔挺，女人长裙曳地，衣香鬓影，侍者穿梭其中，请来的乐队不停歇地演奏亢奋的乐曲，好繁华热闹的景象。
　　游轮主人请了外国餐厅的高级厨师和面点师，准备的食物令人涎流三尺。聚会刚开始，梁夷许饿了。颜明烨带梁夷许进厨房偷吃。梁夷许吃着了颜明烨挑的鳕鱼，配着颜明烨挑的红酒。
　　“来之前，你吃的都到狗肚子去了？”白滨不知何时过来，靠着桌子说。
　　“我吃我的，干你M什么事？”梁夷许粗鄙的话成功地堵上了白滨的嘴。也正是这种随意的粗俗显出了另一种亲昵。
　　白滨哑口无言。梁夷许给他的印象改变了两三次，反倒神秘起来了。
　　从厨房出来，梁夷许和人撞上了。油轮主人陆轻羽哎呦了一声，发现是颜明烨和白滨，说：“害得我好找。今晚不能没有你们，不许躲着了。”后来见梁夷许揉着额头，知道是他装着自己，瞧是生面孔，对身边的人努努嘴：“颜少白少是被哪个妖精迷上了，在厨房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介绍给我们呗。”
　　颜明烨把梁夷许搂在怀里：“这是我的人，你不许招惹他听到没？”
　　陆轻羽和白滨面面相觑，发觉自己失言了，心说颜明烨这次玩得不一样啊。
　　游轮活动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Y邪。有人拿出一副牌，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主持人在手机中提前写下牌名，不幸抽到的这张牌的就要选择真心话或者是大冒险的惩罚。几轮下来，许多人身上的衣服都到了地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乐团成员和侍应生都被逗弄得狼狈不堪，满脸羞红。
　　梁夷许在角落避险，看别人的好戏。报应很快就来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陆轻羽盯着梁夷许问。
　　周围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梁夷许，他身上就像是自带追光似的，梁夷许能感受到其他人对自己的强烈的探究欲。求救似的望了颜明烨一眼。
　　陆轻羽怕梁夷许赖皮，重复道：“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你是颜少的人，别说我欺负你，别人可都乖乖做了的啊。”指了指一个男人。那个摸着自己的胸呻吟：‘好小啊，满足不了老公了。’的男人咳了一声。
　　梁夷许耸耸肩，说：“真心话。”
　　“听好了。”陆轻羽清清嗓子，戏谑地说“颜少一夜最多几次啊？”
　　暧昧的笑声哄然作响。颜明烨没说话，考虑要不要救场。但他坏心眼地没说话。
　　梁夷许露出了然的表情，早就知道他们这些把戏：“最多一次。”
　　大家都不笑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都看向了颜明烨的裆部。颜明烨嘴角抽搐，思考要不要把梁夷许弄死。
　　梁夷许神情平静地补刀：“据我所知，他没有起夜的习惯。”说完，自己笑出声，眼睛亮亮的，透出狡黠的光芒。
　　众人一愣，还是白滨先打破这沉寂，附和梁夷许大笑。
　　寒风吹日短,风浪与云平。梁夷许悄悄走到游轮外的甲板上，吹着冰凉刺骨的海风，欣赏海上的月色。颜明烨的生活圈子奢靡而浪荡，无聊透顶，他不喜欢。
　　“手都冻僵了。”颜明烨出现，把大衣披到他身上，系完扣子后握住他的手。
　　“我喜欢冬天。冬天冰冷冷，其实最干净了。”
　　“妈妈和我说，我出生的那天正好下雪，雪下了整夜，积在地上就像奶油一样。她站在医院的窗边，雪压着外面的广玉兰花树，沉甸甸地露出几片墨绿色的叶子。她刚想伸出手拿一捧雪，我也急着看雪，就自己出来了……妈妈工作很忙，她从来没有陪我看过雪。”
　　漫长的沉默中，颜明烨抱紧他：“以后每一年我都会陪着你看雪。”怀里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颜明烨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心里也是微微的酸涩。
　　“哈哈哈，你不会当真了吧。”梁夷许爆发出狂笑，“我是十一月出生的，南方那时候是秋天啊！W市在正月前后下雪的，顶多一天就停了。哈哈哈！”
　　颜明烨无言以对，懊恼地搂紧他：“说真的。别笑了……我会对你好的。”
　　“北方的雪还是挺好看的！”梁夷许挣扎出一只手，指着天上：“害羞的时候要学会假装看风景。”
　　颜明烨的脸埋在梁夷许大衣背后，声音闷闷的。“别骗我了。天气预报没说会下雪啊。”
　　“没骗你。你看！”梁夷许惊喜地伸手接住几片雪。游轮离开港口不过几千米的距离，水汽足，温度够低，雪是成片的。
　　颜明烨伸手按在他大衣帽子上、梁夷许耳朵所在的部位，低声说：“跟我在一起吧。”他的嗓音正像这黑色丝绸般的天空，顺滑悦耳，正落下玉屑似的雪，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这样冷的日子。
　　有人捂住寒风中的耳朵也是很好的。梁夷许用耳朵蹭蹭他的手指。“嗯。”有声音轻轻地响起。
　　游轮里的人纷纷地出来，惊叹着这知时知节的懂人意的雪。
　　原定的焰火提前在半空中一朵接一朵朵地绽放，目不暇接，璀璨绚丽，火树银花一般的光景。
　　[河蟹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