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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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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2月13日,农历正月十六,星期日。这个年总算是过去了,方步亭也终于等来了中央银行的电话。放下话筒,方步亭颓然一叹,歪倒在椅背上。
程小云看他如此,知道安慰必然多余,还是静静等他自己说。
方步亭渐渐直起腰来,转向程小云:“我们去乡下吧,买几亩田……不,不能再当掉你的陪嫁了。对了,我还可以教书,教中学不行,教小学总可以。”
程小云连忙握住方步亭的手,发现掌心都是冷汗:“步亭,你的病还没好透,别动气!”
方步亭的声音愈显苍老:“中央银行倒啦……孔家,宋家,都跑了。上海的黄金白银,跟着太平轮沉到海底了不少;云南的黄金白银,共产党都要打过去了,还被那些地头蛇扣了下来。树倒猢狲散,我们这个家,也散了……”
程小云不免涌泪,可又怕方步亭听到自己哽咽,硬是忍下了没说话。
方步亭闭上眼:“小云,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培东还在等我们吗?他一个人在北平,过得好吗?我们这辈子,还有可能再见吗?”
程小云啜泣起来:“会见到的,步亭。”
方步亭苦笑,老泪横流:“见不到了,见不到了。道不同啊……倒是其沧兄,说不定还能活着见面。可我哪还有脸见他!那个逆子!逆子……”
程小云柔声安慰方步亭,心里却忐忑。瞒下何孝钰心中另有所爱的事儿,到底做得是对还是不对?
“给其沧兄发报。”方步亭止了泪,“趁我这张老脸在美国人那里还有点用,赶紧把孝钰送到美国。那个逆子说得对,方家已经是沉船了,不能让她也绑着一块淹死!”
程小云看了一眼何孝钰房间的方向,点了点头。
何孝钰靠在门背后,默默仰首。南方墙壁单薄,隔声甚差,方步亭和程小云的对话,她一个字都不剩地全听了去。
方孟敖的用心,何孝钰全明白了!他是把自己当成沉船,要所有人都离开!
还是说……他本就要把自己凿沉?只为了还在岸上站着的自己不要踏上去?
何孝钰甚至都有些愤怒:方孟敖什么不学,为什么偏要学崔中石最后一搏的做法?他就那么不信任自己,宁可揭两人心上的伤疤也不愿意和自己商量?他就那么着急,连新中国成立的消息都不想听了?
新中国……
新中国。
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
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
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何孝钰眼前闪出了刘初五,闪出了严春明,闪出了谢培东,还有谢木兰……到最后,竟然还是有梁经纶飞扬长袍的一角!
顿时她眼含泪花,心中空落落仿佛开了一个大洞。此时却已没有那本《吉诃德先生传》可以让她捧在胸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