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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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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敖!”
方孟敖猛地睁开眼。在那水波的尽头,是向自己游来的崔中石!
怎么这么乱来!你不是不会水吗?!
方孟敖还未喊出,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岸上。身边坐着的,是赤裸着上身的崔中石。他甚至没有戴眼镜,看向方孟敖的眼神在迷茫中,还带着着实的紧张。
一切就像是后海那夜,不过反过来了。
方孟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崔中石的手掌。
这一握,崔中石回握了!
方孟敖惊喜,有千言万语要说,到口边却只有一句:“你……你怎么会水了?”
崔中石循声望向他:“孟敖,就许你学我,不许我学你?”
方孟敖心里一酸:“我有什么好学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
崔中石:“我明白。”
随后仿佛安慰方孟敖一般,崔中石重复了一遍:“我全明白。”
方孟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向崔中石的脸颊,刚碰到一点水珠,就闪电般缩回:“中石,这……这,你也明白?”
崔中石点头,将方孟敖拥抱入怀:“我都明白。”
方孟敖颤抖着将手覆在崔中石背上。冰凉却白皙光洁的皮肤下,是如竹的骨节,是如火的血液,是最悠扬的歌,最热烈的诗,最醇厚的酒……最皎洁的月。
还有,最甜美的罪。
那是后海一夜之后,方孟敖才自知的罪。他不会告诉崔中石,更不敢告诉崔中石,甚至不愿见他,生怕眼神会成为自己情欲的叛徒。
可中石说,他都明白。
抚摸着崔中石的背脊,方孟敖看向他未被镜片遮住的眼:“你究竟是谁?不,是什么?”
但随即方孟敖就吻了上去,咽下所有可能让他痛苦失望的回答。
方孟敖怀中,崔中石的身体是洁白的,湿润的,寒冷的。
一如月下山涧里的一块石头,有圆润,有棱角,有似青苔接痕绿簌簌的柔软,有如流水刀笔凛飒飒的坚硬。
唯独没有温暖。越是吻,越是触,越是相拥到无间,越是吞没入深处,就越觉得寒凉。方孟敖甚至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块冰,一阵雾,一个影子!
那温柔缱绻的眼神,软糯悠长的声音,还有白皙的指,微抿的唇,无一不属于崔中石;可他依旧冷着,冷得让方孟敖觉着陌生。
陌生得让方孟敖心慌。
他更加用力抱紧,试着用自己身体里的火去点燃去照亮去温暖,可崔中石的寒冷就像一个漩涡,一呼一吸之间就将那些火全都吸了进去,不剩毫分;同时,崔中石的身体就像方孟敖怀中的一抔雪,越是握紧就越是接近融化成水……
明月照亮西山雪,雪下是崔中石的墓!
方孟敖停下了。他掐住自己的口,喉头从掌后发出巨石般沉重的闷响。
“崔中石”的双眼浮出了心疼。
方孟敖止住低吼,凝视那块冰,那阵雾,那个影子。月下的他分明是半透的,或许只有彻底醉了才会想要把他看成活人!
方孟敖笑了,背起他和中石曾共吟过的新诗:
月啊!你怎同天帝一样地残忍!
我要白日照我这至诚的丹心,
狰狞的怒雷又砰訇地吼我;
我在落雁峰前几次朝拜帝座,
额撞裂了,嗓叫破了,阊阖还不开。
吾爱啊!帝旁擎着雉扇的吾爱!
你可能问帝,我究犯了哪条天律?
把我谪了下来,还不召我回去?
帝啊!帝啊!我这罪过将永不能赎?
帝呀!我将无期地囚在这痛苦之窟?
背到最后,竟是泣不成声。
“崔中石”步到他身前,擦拭他的泪水:“孟敖,我只是个倒影。”
你的月亮在天上,不在水里,别再这样一次次地救他,把自己困在1948年7月10日的后海。
这一瞬,方孟敖终于感到了那熟悉的温暖!
他握住“崔中石”的手:“可你是他的倒影。”
“崔中石”轻轻掰开方孟敖的手,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方孟敖笑了,问:“告诉我,我能说‘我爱你’吗?”
“崔中石”也笑了:“能。”
轻轻一个字,卸下了方孟敖心上重如磐石的罪!他看“崔中石”的目光,油然多了几分感激。
“崔中石”等了等,问:“不说?”
方孟敖:“我自己和他说。”
在月下,在北平,在西山,在方孟敖和崔中石重聚之时。
“崔中石”仿佛终于安心了,身躯和声音渐渐稀薄:“对了,他喜欢黑芝麻馅儿的糯米汤圆……”
方孟敖笑着和他作别:“我和他一道吃过的。”
快到半夜,郭晋阳被方孟敖一把从宿舍床上拉出来。正迷糊呢,方孟敖一声令下:“给我弄两碗汤圆!要芝麻馅的,快点!”
郭晋阳瞬间来了精神,心想太好了,队长总算想通,不再折腾自己了。他立刻拽起长武和元刚,哪怕是踹那几个管食堂的,也得把芝麻馅的汤圆给队长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