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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兰芝 ...

  •   正月十五,佳节元宵。

      郭晋阳搬来一箱子雪茄,箱子上头还摆着一本《玉台新咏卷一》。这年头这地界要找到雪茄容易,书却不容易,方孟敖一开心,从箱子里掂了一盒雪茄丢给他。

      可郭晋阳不开心:“队长,你也该好好吃顿饭了。”

      方孟敖一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好好吃饭的?小孩干自己的事儿去,别瞎操心。”

      郭晋阳只得离开,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声今天元宵,食堂快开饭早,去迟了就没有了。

      方孟敖应着,转头看桌上的照片,轻轻笑道:“中石,你看你这一走,落下我一人,谁都想管上一管……我方孟敖啥时候轮的上这些小孩来管了?”

      照片上的崔中石凝视着他。

      方孟敖也直直地凝视着崔中石。

      没有声音,没有幻象。就好像昨晚的那半分钟都只是在做梦。

      方孟敖苦笑一下,继续裱糊起纸页。纸页漫满方孟敖和照片之间的桌面,仿佛铺了一层大雪。

      终于他还是没去吃那顿据说很不错的节日晚饭。毕竟今天是元宵节,汤圆肯定少不了。而半透明汤水中沉浮着密密麻麻的洁白——

      驼峰下云雾中熠熠发光的飞机残骸,东海上雾气里发白肿胀的人体残肢。

      方孟敖已经在何孝钰面前吐了出来。

      他不想在学生面前吐出来……

      听过昨晚方孟敖房间的监听录音,王蒲忱坐到沙发上,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他三天前才从广州到台北,到了便又要一刻不停地工作,身体还有些疲累,必须靠烟草解乏。

      自然,王蒲忱也没忘那些面生的部下。吸第一口烟后,他就露了和蔼微笑,让他们都去休息。
      打发众人走后,王蒲忱才锁起眉头。

      孙朝忠和徐铁英已经在广州一块执行了。本想把一切罪过推在孙朝忠头上的徐铁英,最后作茧自缚,反被孙朝忠在法庭上一口咬死,一道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这大概也算是孙朝忠最后一次为党国效忠。

      同为曾经的铁血救国会成员,王蒲忱对曾可达和孙朝忠,也有兔死狐悲之感。和曾可达一样,孙朝忠的坟墓和墓碑亦是王蒲忱所立。

      到最后,昔日北平的铁血救国会成员,只剩王蒲忱和远在美国的梁经纶了!梁经纶怕是不会再回来,王蒲忱的尸首又有谁来收敛呢?凭着一张路票,出北平城后一路畅行无阻抵达南京再到广州,进而来到台湾,也不知是幸,抑或不幸?

      同时,王蒲忱也不得不感慨,共产党言而有信,解放军军纪严明。

      再联想到录音带中声音的主人方孟敖,王蒲忱忧心一起,连咳数次,长叹一声。

      “党国败得不冤。”这话不能说,却时常在王蒲忱心中反复。

      一想到党国,那熟悉的奉化口音就在他脑中响起:

      “方孟敖不仅仅是个飞行员,也是难得的军事人才。共产党不会放弃他,我们要利用这一点,把潜入台湾的共产党彻底挖出来!”

      王蒲忱看着桌上的监视记录,还有这几天方孟敖在空军里的录音磁带,心中困惑。这几日方孟敖的举动比起北平时更加反常:悔婚,离家,亲手折断好不容易重建的父子关系,甚至直接抒发了对□□分子崔中石的爱恋之情!

      这一切都太过离经叛道,令王蒲忱不得不怀疑是演戏。或许方孟敖已经觉察到了建丰同志的计划,用这种方式来切断与他人的来往……

      可演戏是没法演这种程度的。就算最好的特工,睡觉时也只能紧紧绷住那张嘴,哪会像方孟敖一样,把那些疯话在梦里也一个劲地统统倒出来?

      再说,如果方孟敖已经察觉到建丰同志的计划,就不该去空军,无端暴露来接触的同志——那种敏感位置本就是众矢之的,接触的人各方面都盯得死死的!

      思考一圈下来,王蒲忱手中长烟行将烧尽。他摁灭烟头,抬手果断发报,打头的四字称呼,正是“建丰同志”!

      方孟敖揉揉眼,将已经裱糊好的纸页拢做一沓,整理出一大片桌面来。看向座钟,刚刚过了十点。

      只不过连着做了五个小时的裱书匠,方孟敖就觉得吃不消了,也真不知道中石当年是怎么熬夜做平一笔又一笔账目的。

      他拿起那本《玉台新咏》,打算小憩一下。

      说是小憩,却也是要借此熟悉蒋建丰的策略套路!

      方孟敖翻出那首“孔雀东南飞”,一手拿着铅笔,在“焦仲卿”下画了记号,拉出一线,在书页边写下自己的大名;随即又圈了“刘兰芝”,一线拉出,刚要写上一个梁字,突然指上一僵,铅笔摔落在地。

      那个明明精明能干,却被焦仲卿母亲厌恶的刘兰芝;

      那个被逐离家之际,还谆谆嘱咐小姑服侍好焦仲卿父母的刘兰芝;

      那个被焦仲卿怀疑了真心,宁愿投水舍命证明的刘兰芝;

      那个主动选择了死,焦仲卿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的刘兰芝……

      若焦仲卿是方孟敖,那刘兰芝还会是谁?还能是谁?!枉方孟敖从小学诗,怎么到了这个时候,才让他看到,才让他记起?

      方孟敖以手拂过那一行行短短长长,眼里也都是那一行行短短长长。看到最后,书已落地,唯有方孟敖睁大双眼,顾自喃喃:

      刘兰芝,举身赴清池;
      焦仲卿,自挂东南枝。
      举身赴清池;
      自挂东南枝。
      举身赴清池;
      自挂东南枝!!!

      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谶文!

      方孟敖信命。他幸存了太多次,坚信是自己命硬,即便中石说再多次也改不掉。可此刻,方孟敖只想控诉,如果真有什么命运存在,为什么要和他开这么大的玩笑!

      可控诉之后,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悲戚。方孟敖自暴自弃地将《玉台新咏》扔到一边,拉灯躺床,也不脱衣,也不盖被,只怔怔地看向被月光映亮的天花板,仿若浸入了冰凉彻骨的水中。

      冰冷的,黑暗的,后海的水。

      方孟敖闭上了眼。他想,索性就这样沉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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