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5、刺痛 诡异的沉默

　　诡异的沉默维持了近两分钟。

　　方孟敖瞥向墙壁，仿佛能看到后面旋转着录音带的录音机。但他没有中石一心二用的本事，自知撒谎也撒不像，这些天的乖张举动，其实桩桩件件都出自本心，倒比在北平的压抑憋闷来得痛快。

　　痛快，但也伤人。

　　但在此刻，越伤他们，他们离自己越远，就越安全。

　　方孟敖看向那个自己视为小妹和同志的女孩，笑说：“怎么，都知道我喜欢男人了，还要贴上来？”

　　何孝钰怔住，倒是程小云沉默着上前，狠狠甩了方孟敖一个嘴巴！

　　“同为女人，这是我替孝钰给你的。”程小云说这话时，也有些许哽咽。

　　“替？”方孟敖也不捂脸，任由被掌掴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这几天我学到的一个道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谁。孝钰，承认了吧，你替代不了中石，我也替代不了梁经纶。我们两个，都别再自欺欺人了！”

　　“梁经纶”三字一出，任是一向内敛的何孝钰也终于扛不住了。她颤抖着摇头，近乎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方孟敖：“不要说……”

　　这下程小云也惊愕了。原来方孟敖对崔中石的感情，何孝钰一直都知道？那方步亭谋划的方何两家结亲，又算是什么？

　　方孟敖重又板起脸：“正好程姨在，我们就在她面前说明白，省得我耽误了你。那本《吉诃德先生传》，现在你也带着吧？拿出来给程姨看看。”

　　何孝钰此次来，也有一大原因是要问清书上的暗码，自然带着书本。听方孟敖提到这本书，心里突然明白了大半。那本书是梁经纶留在她身边的唯一物件，这时要拿出来，本就有一万分的为难；可恰恰是这为难，倒显得这出伦理剧更加真实：“……好。”

　　何孝钰从随身坤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吉诃德先生传》，摩挲一下封皮，递向程小云。

　　程小云倒是没接：“这是梁教授的？”

　　何孝钰不敢看她，只得避着眼神点点头。

　　程小云捂住了嘴，好让自己不痛哭出声：“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何孝钰更不敢看程小云的眼睛了。方家待她如何，她自己也心如明镜。自己接近方孟敖，最初固然是组织上的任务，后来也带着对方孟敖的同情和敬佩，可何孝钰不得不承认，会陪着一道来台湾，自己还是怀有私心，希望能借着方孟敖纾解自己和梁经纶不能相守的痛苦。方孟敖拿她做感情的替身，何孝钰又何尝不是？她和方孟敖，也说不上谁欠了谁……

　　可道一千说一万，这不过是何孝钰和方孟敖一人之间的恩怨。她依旧对不起方家上下对她的好，尤其对不起一个已死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是何孝钰心中永远的隐痛。

　　她相信也是方孟敖心中的隐痛。

　　“你觉得这样，就算对得起木兰了？！”

　　何孝钰难以置信地瞪着方孟敖！

　　他竟毫不留情地，血淋淋地，将她心底最后一层私隐抖落了出来！

　　何孝钰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男人了。刚刚还觉得他那些疯话不过是瞒过敌人耳目的伪装，此刻提到木兰，则就是明晃晃地诛心。他在做什么，他要做什么？！

　　方孟敖从何孝钰手里拿过书，又扔回给她，笑得难看：“一边跟我订婚，和那家伙不再见面；一边捧着本书怀念，把我当成那家伙去抱，去亲，还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何孝钰，你不觉得你、我，我们两个，都很恶心吗？！”

　　何孝钰的嘴唇在颤抖，拿着书的双手不知不觉中捏紧了书皮。

　　她觉得方孟敖说得对。

　　她一直拒绝想这些，可方孟敖逼得她不得不面对了！

　　她的确觉得自己很恶心……

　　方孟敖接下来的一句更如霹雳：“我妹妹木兰，是他害死的！你觉得你这么做，真对得起木兰吗？！”

　　“够了！”嘶拉一声，那本《吉诃德先生传》在何孝钰手中一撕两半，“这样行吗，方孟敖！”
　　方孟敖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睛仿佛要冒出火来。程小云想上去阻拦，却被方孟敖一臂挡住：“让她撕！”

　　何孝钰崩溃了，她一面接着撕，一面迎着方孟敖如刀般的目光：“是不是还不够？你疯，我陪你一块疯！这样总行了吧，方孟敖！”

　　方孟敖没有半分动容。

　　纸页一片片飘下，人心一点点碎裂。到最后，地上一片字纸，何孝钰踩着却像雪地一般冰冷。

　　她要离开，双腿却已不听使唤。幸好还有程小云，扶住了她，缓缓向门口去。

　　临出门，程小云回头：“太过分了。”

　　方孟敖回答：“她自找的。”

　　这四个字彻底让何孝钰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