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4、裂变

　　1949年2月11日，农历正月十四，元宵节的前一天，节气过了立春直奔雨水。

　　小半个月前，解放军进了北平城。东交民巷那片昔日不让中国人涉足的地方，被解放军全副武装地踏了过去。捷报频传，所有人都知道新中国就快到了，北平城中一片欢腾。

　　外面阳光普照，爆竹声响一直没停，显得这小院里气氛更为严肃。

　　谢培东听完张月印的口述，呆在那里，许久都没说出话来。

　　张月印虽不忍，但职责所在，还是开口发问：“谢老，现在党内，只有您最了解方孟敖同志。他在台湾报纸上宣布和方步亭断绝父子关系，这一行为究竟有什么目的？”

　　谢培东听到了，可一时还是接不上话。

　　这小半个月来，北平市政的移交异常紧张。无论是作为中央银行北平分行留守的襄理，还是作为北平地下党在金融战线的领头人，谢培东最近忙的，都是货币兑换方案及其实施。丧女别兄的苦楚凄惶，他都只能靠如山如海的工作来暂忘。就连月初北平地下党的庆祝大会，谢培东也因为任务繁重，未能出席。

　　谁又曾想，在这个关头，方孟敖又出了事！他到底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张月印问谢培东，谢培东又何尝不想知道？可普天之下，真能通透方孟敖心思的，唯有崔中石一人。

　　想及崔中石，谢培东更生发出了几丝悲戚。

　　他问张月印：“我党在台湾的同志，有没有开始观察他？”

　　张月印摇头。

　　是没有？

　　还是不知道？！

　　既然不说话，正面回答一定是犯了纪律——

　　这逼迫谢培东不得不往最坏的方面想。看来，不仅我党有试图接头的同志，国民党的那些人也又一次盯上了方孟敖。而且，跟梢的人无一例外，都被方孟敖发现了！

　　稍一思索，谢培东总结道：“方孟敖同志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和何孝钰同志。”

　　张月印缓缓地站起来，话音里有些迟疑，也有些难堪：“是这样么？”

　　面对谢培东质疑的目光，张月印不得不说：“方孟敖同志……数日前向方步亭表示，他和崔中石同志是恋人关系，要求解除和何孝钰同志的婚约，这才……”

　　谢培东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张月印的话却还没完：“监视监听方家的国民党特务，当天就把这件事电告了蒋经国。”

　　谢培东一下子站了起来！

　　虽然□□声明下野，但蒋家在背地里操纵国民党军政大权的事路人皆知。蒋经国如此注意方孟敖的动向，显然已经怀疑了他！再不采取行动……再不采取行动……

　　“到了德胜门那天，请您告诉孟敖，就说是我说的：发展了他，我很骄傲。”

　　崔中石牺牲前的话，一下回响在谢培东耳边！

　　“月印同志，”谢培东忍下心痛和愧疚，缓缓地说，“无论方孟敖同志对他父亲说的是不是实话，他都是我和崔中石同志发展的特别党员。他行为的最终目的，必然是保护家人和何孝钰同志的安全。现在这个情况，方孟敖同志已经非常危险，何孝钰同志也同样面临着危险。我们不能让特别党员的同志们在这时候孤军奋战。我向组织请求，设法营救方孟敖同志和何孝钰同志！”

　　张月印看向谢培东的眼神很复杂：“好，我会向上级传达。”

　　说罢，他又补上一句：“方步亭看到报纸后生了一场病，不过不重，应该马上就会好。”

　　谢培东闻言顿了一顿，点点头，离席推门而去。

　　台北的天空此刻阴云密布，不宜飞行。

　　那天和父亲决裂之后，方孟敖就到了机场，借着陈纳德和自己那批学生的关系住了下来。短短几日内，他就安顿好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反正就像崔中石说过的，自己除了开飞机，什么也不会；而国民党急着要把搜刮来的金银和物资运到台湾，多一个飞行员也是好的。

　　可无论飞哪里，方孟敖的屁股后头必然跟着别人。

　　天上天下都是一个样子，一帮混账王八蛋！

　　学着马汉山的口吻一骂，果然心里畅快许多。

　　方孟敖松口气，看向桌上的照片，将手里的那缸子红酒与桌子上放着的一缸子碰了碰。

　　“中石，本来我还想，无论多少年都要活着回去，和你一道喝那瓶红酒。”他看着照片里那个温厚儒雅的中年人，眼神渐渐像个孩子，“你说过的，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随即他举起搪瓷缸子，放到嘴边刚要饮——

　　“方孟敖！”

　　是何孝钰。

　　方孟敖没有停下，将缸子里的红酒悠悠饮尽，这才转过头来。

　　何孝钰身边站着陈长武。陈长武后头是程小云。

　　都过来找自己，看来传闻里被自己气病了的父亲也该好得差不多了。

　　方孟敖露出皮里阳秋的一笑，倒是对着陈长武：“长武，谁让你把她俩带进来的？这里可是军事重地！”

　　陈长武顿时一悚，立正答道：“嫂夫人和方夫人说要见您，被守卫拦下了……”

　　方孟敖显然不想多说，挥手打发陈长武出去，留下了何孝钰和程小云。

　　程小云刚要开口，方孟敖抬手：“程姨，接下来的话，我不想让中石听到。他人好，听不得那些话。”

　　看着方孟敖珍珍惜惜地将相框收进抽屉，两个女人心里都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