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3、表白 何校长那边

　　何校长那边很快就回了电报。除了问候方步亭，更多珍贵的字数用在了斥责方孟敖上：明明求了婚，明明带到了台湾，明明已经住在一起，为什么不早日结婚成家，反而要把他的宝贝女儿往美国赶？！

　　方步亭听程小云念电文，越听表情越沉：“完了？”

　　程小云：“完了。”

　　方步亭摇头：“我这个其沧兄啊……培东，说说你的看法？”

　　程小云一阵恍然，竟没能回声。方步亭等了许久，抬眼一望，这才哎呀一声，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安静一阵，方步亭向前伸出手去：“小云……”

　　程小云握住他的手：“嫁给你，就没有打算听你给我道歉。我明白。”

　　方步亭颜色稍慰，紧紧握住程小云手心：“有妻如你，我方步亭也算是有福之人了。只是不知我儿子有没有这个福气。”

　　程小云看了一眼孝钰的房间，也踟蹰了。她比方步亭年轻，也更耳聪目明，方步亭都瞧出来了，她自然也能瞧出何孝钰神情的异样。于是她徐徐抽手，欠身而起：“我去和孝钰聊聊。”

　　方步亭也收起那张电文，拄杖起来：“辛苦你了。”

　　说罢，一个走向何孝钰的房门，另一个则停到了方孟敖的房前。

　　隔着房门，方步亭听到隐隐约约的歌声：

　　团团圆圆，恩恩爱爱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暖人间……

　　由歌声想人，方步亭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他静静等一曲终了，刚要伸手敲门，里面就传来靠近的脚步，随即门扇一下子打开，反倒吓了方步亭一下。

　　方孟敖点头叫了一声父亲，随即将方步亭让进房来。

　　自太平轮营救回来，方孟敖就一直锁着自己房门。方步亭只道大儿子要强，即便心绪烦闷也不愿让自己和程小云见到，于是默许了。五天来，这竟还是他头一次踏入方孟敖的房间。

　　一双熟悉的眼睛和方步亭的眼对上了！

　　崔中石！

　　方步亭一阵晕眩，幸好手中仍有手杖，硬撑住了身体。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张崔中石和方孟敖的合照，放大了嵌在相框里，好好地搁在桌子上。

　　方步亭飞快地瞟了一眼方孟敖的左胸。方孟敖那身毛衣里面穿的衬衫，胸口仍有口袋。

　　难道，那张曾放在儿子胸口，逼得自己呕出汤团的二人合照，现在还在那里？

　　方步亭的脸色一下子沉郁了。

　　方孟敖会意，果断将手伸进领口，还真就拿出照片，递给了他！

　　方步亭接过一看，松了一口气。那分明是方家一家五口的全家福。最让他欣慰的，莫过于自己也终于能露一下脸，一并被放到方孟敖的心头……

　　但随即他的脸色就变了。

　　在这全家福的后面，还有一张照片，正是那张方孟敖和崔中石的合照。上面的方孟敖对着他笑，仿佛比数月之前看到的还要喜悦欢乐！

　　方步亭心中隐隐不安，将照片递还给儿子：“何校长说了，不要再提送孝钰去美国的事，催你和孝钰马上结婚。过几天，你和孝钰先去拍张婚纱照，也好照顾他的心情。”

　　方孟敖看着照片上的崔中石：“孝钰她同意吗？”

　　方步亭愕然。怎么可能不同意？自家儿子去和何孝钰求的婚，何孝钰答应了，更是随着方家父子一道来了台北。此刻催他俩结婚，怎么还需要问何孝钰的意见？

　　“爸。之前我向孝钰求婚，是觉得自己能保护她。”方孟敖将照片重新收回胸口小袋，“可我们到台北差不多半个月，您一直被晾在这里，我被枪顶着后背去找人。您觉得，我们还能保护她吗？您还能保护她吗？”

　　这些话让方步亭迟疑了。如今方家一贫如洗，中央银行的工作也一直停顿，这几天的吃穿用度，还是程小云当了些玉石首饰换来的。时事飘摇，方家的根基早已断在了海峡另一边，再粗壮的树干业已逃不出朽烂的命数。他不得不承认，方孟敖说得极是。

　　可方步亭仍抱着一线希望：

　　“如果孝钰同意呢？”

　　方孟敖眼神一黯：“那是她讲道义，愿意绑在我们方家这条沉船上一道送死。可即便她同意，我也不同意。”

　　“为什么？！”方步亭倏地站起。

　　方孟敖不答，双眼却看向了桌上的相框。

　　这种沉默让方步亭彻底崩溃了。他伸手指向相框，声音都在发抖：“因为他？崔中石？你和他除了……除了共.产党，究竟还有什么关系？！”

　　方孟敖微笑：“他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和他有关系。”

　　这一句不啻晴天霹雳，方步亭一下子软了腿，坐倒在椅子上。方孟敖则依旧目不转睛，只看着那张照片。

　　方步亭此刻也看向那只相框，却只觉得凉意一点一点地往上涌，就快将自己淹没了！

　　可方步亭惊诧地发现，他竟然并不意外。

　　从那一天，方孟敖为崔中石叫了自己一声隔了十年的“爸”，方步亭就该知道了，只是不愿信！没隔几天方孟敖就向何孝钰求了婚，他也就不再信……

　　却没想到揭露的这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孟敖，爹知道，你和中石感情深厚，不输爹和你姑爹二十年交情。”即便如此，方步亭仍在试图说服方孟敖，或者不如说，是想要说服自己，“可这是不一样的！你和孝钰的婚事，同意也得行，不同意也得行！”

　　方孟敖也一下子大了嗓门拍了桌子：“爸，我已经对不起中石大哥了，我不能再把孝钰推进火坑！您这是要逼儿子对着孝钰把话说明白吗？告诉她，我从来就不爱她，我爱的只有一个人——”

　　“住口！住口！”方步亭已经喘不上气，“逆子，终究还是逆子！！！崔中石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把你变成这副混账样子！”

　　“和中石没有关系！”方孟敖也红了眼，“我本来就是这副混账样子！八一三您丢下我和孟韦的时候，我不认识他！抗战飞驼峰，提着脑袋上飞机的时候，我不认识他！四五年日本人投降了，我被打发去杭州的时候，我也还不认识他！！您自己躲在北平，默认着让中石月月来看我，这一看就是整整三年，三年！现在中石已经死了，我对他是什么心，他也不会知道了……您还说什么，是他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方步亭愣在那里，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不住喃喃：“你叫他……中石？”

　　方孟敖点头，随即又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我最后悔，没有勇气当面这样叫他。”

　　方步亭仿佛胸口被捣了一拳，声音也显露出疲惫：“孟敖，可……死者已矣。”

　　“曾经沧海难为水。”方孟敖看向方步亭的眼神霎时成了锋利的刀片，一下一下剜进方步亭心中，“我知道，这句话对您来说，有点难懂。”

　　这无异于指责方步亭对发妻薄情寡恩！

　　一直勉力支撑着，方步亭终于没能忍住，怒喝道：“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我方步亭，不再有你这个儿子！”

　　“那最好找家报社，登个启事。”方孟敖留着满脸泪水，拿出床底的行李箱，“方孟敖以后再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也都与您一概无关！”

　　大喜还没几日，就遇上这样的变故，方步亭措手不及。他摔门而去，见到闻声而来的程小云，强撑的精神终于溃堤，差点一头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