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34、乘月

　　“老崔啊，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共产党。”马汉山耷下脑袋摇了摇，“看在这几个月的交情上，你会走得痛快些。”

　　崔中石向他投去淡淡一瞥，没有应答。马汉山悻悻地走了，崔中石则从草亭的凳子上起来，走到月下，略略望向空中。

　　悬在半空的竟是个圆月。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圆月。

　　圆月当空，照亮了方孟敖宿舍的窗台。1947年9月的杭州尚存暑气，窗子白日里也是开着的；然而天色一黑夜风一起，些许寒意就爬上了崔中石的背。

　　而对面的方孟敖才刚刚讲到和第一架日本飞机擦肩而过，离打下三架敌机还早得很，崔中石可不忍打断，更不想打断。

　　毕竟这话头还是崔中石自己提起来的呢。

　　早在重庆的时候，崔中石就在报纸上见过方孟敖了。糟糕的印刷质量都不能掩盖方孟敖眼中的自信和锋锐，一下子就吸住了崔中石的目光。那第一印象太过冲击了，以至于谢老讲方孟敖的孤僻和乖张时，崔中石还有些不敢相信。真见了面，崔中石却又觉得方孟敖太孤独也太温柔，固然不似谢老所说的不通世事，却也和报纸上那个朝气蓬勃的青年截然不同。

　　崔中石很想见到当初的那个方孟敖。

　　那个微笑着的少年英雄，方孟敖。

　　于是这一夜，除了一直在讲的信仰，一直在唱的歌和一直在背诵的诗，崔中石终于问方孟敖，是怎样在一日之间打下那三架日本飞机的。

　　方孟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像等崔中石问这个问题已有很久。他立即讲起来，前几句甚至有些磕磕绊绊，急切得像亟待夸奖的孩子，又像渴求回应的恋人。

　　崔中石的专注和倾听就是最好的夸奖和回应。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沉醉在方孟敖的讲述里了。即便有些术语他听着如听天书一般，而面前这个人的语气和神态也足够成为享受。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在孟敖身边，两人一道在空中和敌机周旋。碧蓝的天空下是交织的火网，旋转着翻滚着，只为抓住一线生机后狠狠反击……

　　“等一下。”

　　方孟敖一句将崔中石拉回现实。

　　崔中石有些茫然。他望着方孟敖步到窗前，将对着自己的窗户关了，单留下对着孟敖那边的一扇，随后坐回来，双目粲粲若星：“把手给我。”

　　这会崔中石才发现，自己的双手竟不自觉地抓紧了衬衫的领口。

　　一阵暖意从心底升上来，崔中石松开领口，将双手递到方孟敖的大手里去。

　　方孟敖的手竟也是那么暖！

　　崔中石不禁抬头，恰和方孟敖的眼神相碰。

　　——就是那个眼神！

　　一瞬，时间仿佛凝滞了。不再是模糊冰冷的油墨，而是温暖可感的阳光。

　　拨开重庆的迷雾，穿越南京的乌云，蒸腾北平的风雨，专属于他崔中石一人的，阳光。

　　崔中石的心猛然一颤。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绞紧双手手指——却被方孟敖轻轻解开了。

　　他的手牵着他的手，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弧线：“我就这样越了过去，随即一个俯冲……”他的手牵着他的手，猛地向下一沉，“就超出了敌机的射程，小鬼子们还只想着往前飞，都不知道我们在他后头等着呢！”他的手牵着他的手，迅疾地一冲，“赶上去，开火！”

　　方孟敖的手一下攥紧了崔中石的手！

　　忽地温暖变作灼热，崔中石恍然中发现，自己才是被击坠的那个！

　　可方孟敖不能，也不会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太阳。他太好，太优秀，而自己的双手早已沾上了罪恶，唯一能做的干净的事，恐怕就是在黎明之前，将方孟敖的阳光保护好。

　　只要能做到这件事……

　　崔中石轻轻挣开方孟敖的手，反过来将孟敖的手掌覆盖着握起来。方孟敖的手掌太大了，崔中石一只手要握住太难，只得将另一只手也盖上来，攥成紧紧的拳头。

　　只要能做到这件事。

　　崔中石凝望着半空中的圆月。他仿佛看到孟敖驾驶着战机飞过，而自己就在他身旁。这一回，方孟敖又问了一次：

　　“我们现在就去？”

　　崔中石在心里默默地答了一声好。

　　他握紧了自己空荡荡的左腕，将视线收回，稳稳地看向前方。

　　迅疾地，子弹穿过了他的胸膛。

　　瞬间，那灼热从他胸中传遍全身，就如孟敖那双眼给他的阳光。喜悦，骄傲，还有不可言说的痛苦和甜蜜，随着那一枪迸发而出，化作最后的微笑。

　　发展了他，我很骄傲；
　　保护了他，我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