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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待晓 方孟敖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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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个月,水中一个月。一样圆,一样明,天上的还是在那片天,水中的却已不是在那片水。
应该是还嫌凉的春夜,方孟敖却如置身火场。冰封后的身体在月下,竟像是烈日下的火烛,迎着风熊熊燃烧。
比仲夏的晚风还是烫了太多!
1946年,仲夏的半夜。天凉透了,路上再没什么人。方孟敖将车开得飞快,夜风吹得他眼睛都带着疼。
一边的崔中石也不问,只是静静地陪着方孟敖,任气流弄乱他一向齐整的发。
终于车还是停了。方孟敖抬起头,将即将要涌出的泪水咽下去,才敢转头看身边的人。
而崔中石也正看着他。
方孟敖一转身,提了两瓶红酒,又摸出一个搪瓷缸子:“今天我不想听你讲信仰。能陪我吗?”
话说出口,方孟敖想起崔中石从未在自己面前喝过酒,恐怕不喜欢这些,于是又找补一句:“你不想喝也没关系。”
崔中石瞥一眼方孟敖手中红酒,伸手拿走搪瓷缸子,又望向他,声音语气仿佛都是竭力撑出来的平常:“你要敬闻先生,怎么能不算我?”
镜片后的眼里尽是水光!
方孟敖心头一颤。
最终他还是摸出另一个搪瓷缸子,朝崔中石笑笑:“我们上山。”
宝石山头,保俶塔旁。方孟敖开了红酒,自己喝了好几缸子,一边的崔中石也喝下了不少。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孟敖又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半缸子,给崔中石也倒了半缸子。可他一举杯,就愣住了。
血一般的酒在搪瓷缸子里晃荡,竟也跟脚下的西湖一般,映出空中那弯下弦月了!
看着杯中的月,方孟敖眼前浮现的,却是1943年昆明机场演讲台上,闻一多先生身后冉冉升起的太阳!太阳里,闻先生那湖北蕲水的口音里,每个字都闪着光: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上乃在天上!
方孟敖的家,也是“不在地上乃在天上”。现在,闻一多先生也不在地上,乃在天上了!
方孟敖眨干眼中泪水,将自己这半缸子酒倾洒于地:“闻先生,这杯酒敬您。”
崔中石也看向杯中,许久才徐徐将酒倾到地上:“闻先生,您就和您诗中的李白一样,是追着月亮走的,我敬您……”
这一句很轻,比风拂过草叶的声音还轻,却清清楚楚地进了方孟敖的耳!想及新闻里闻先生身中数弹而殒,一阵悲愤猛地上来,令方孟敖甩了缸子,紧紧攥住崔中石的双肩:“你说的‘月亮’,是什么?!”
崔中石也放下缸子,双手轻轻搭在方孟敖的手臂上:“你知道的,是新中国。”
“可要为新中国死,也该是我这个军人死!”方孟敖一时失控,喊了出来,“可为什么!为什么是闻先生?!他是教授,应该在大学里,好好地做他的学问;我是军人,去追月亮也好,去玩命也好,都该是我,是我!闻先生念诗,给我们壮行,反倒是他先死了!为什么闻先生死了,我却还活着?!为什么我的战友都死了,我却活着?!为什么妈妈和妹妹死了,我却活着……”
话音落地,方孟敖先是觉得痛快,转而又愈加难受,进而更觉得自己过了分,赶紧撤手,背过身去竭力吞泪:
“对不起,中石大哥。我不该冲着你撒气。”
相识也近一年了,亲近也近一年了,什么事什么话方孟敖都愿意跟崔中石讲,所有美好的快乐的幸福的方孟敖都愿意和崔中石分享,但唯有那些苦,那些痛,方孟敖不愿让崔中石知道。
没有家,没有爱,能有中石大哥这样的朋友已经该知足了。方孟敖喜欢等着崔中石每次来杭州,喜欢听他讲信仰讲梦想,可方孟敖不愿意入党——
方孟敖这辈子就该是一个人。他已经没有家,也不需要再找一个家!
崔中石一只手搭上了方孟敖的肩膀。继而,另一只手按上了方孟敖的额头。双手一起用力,缓缓地将方孟敖的上半身按向后方。背脊触到温暖,方孟敖一歪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崔中石按进了怀里;一抬头,发现崔中石的眼角都是细细的泪滴。
崔中石抱着方孟敖,言语哽咽:“哭出来吧。都哭出来吧。闻先生不该死,你的战友不该死,你妈妈和你妹妹不该死,所有善良的,爱国的人都不该死……是我们不好,没能保护他们……都是我们不好……”
方孟敖深深地望着崔中石,在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自责和痛苦,顿时感到自己这无边的委屈,竟有了可以倾诉也能共鸣的对象,终于颤抖着哭了出来。抽泣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自己背后轻轻地拍抚。
一阵酸楚涌上方孟敖的心。他知道这温暖的感觉是什么。
是家,是方孟敖失落了快九年的家!
该惊?该喜?久违的家是从这个人的身上来……该抓紧,还是该放手?
方孟敖终于还是紧紧抱住崔中石,声音残余着哭腔:“你说的那个‘我们’里,有我吗?”
崔中石用手背轻轻拭去方孟敖的泪水:“现在还没有。”
方孟敖握住崔中石的手:“那将来呢?”
崔中石的眼里浮出分明的心疼:“当然得有你!我们还要一块迎接新中国呢!”
方孟敖将崔中石的手握得更紧了,也感觉到崔中石紧紧回握了自己:“那‘我们’的新中国,是
个什么样子?”
崔中石思索一阵:“要认真讲,讲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我就先用我们毛主席在井冈山上一篇文章里的话来讲吧?”
方孟敖在崔中石怀里点了点头,直起身来盘腿坐着。
崔中石轻轻抚了抚方孟敖的头发,站起身来,望向湖中的月,动情而轻声地朗诵起来:
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见桅杆尖头了的一艘航船,
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
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方孟敖看着吟诵着的崔中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闻一多先生,还有自己那些战友们,却又更像是看到了母亲和妹妹。那些幻象一一浮现又一一消散,最终还是崔中石。
方孟敖眨眨眼,说:“真好。”
崔中石坐了回来,看向方孟敖的眼睛还是那般亮:“对不起,你说了今天不想听我谈信仰的,可我还是……”
方孟敖挪得离崔中石更近了:“是我想听你说的。”
随着轻轻一声笑,那家一样的温暖又裹了上来,将方孟敖送入梦乡。
方孟敖醒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大亮,而他竟然就在崔中石的怀里,就在宝石山顶,就这么睡了一夜!而他身上盖着的,正是崔中石的西服外套!
还在窘迫之际,崔中石的一声温软更让方孟敖羞惭了:“你醒啦。”随即他就抬了头,看向东方:“正好,太阳快出来了。我们一块念《太阳吟》,和闻先生道个别吧!”
宝石山上空响起崔中石娓娓的吟诵,很快,又加入了方孟敖朗朗的吟诵。在这吟诵声中,东方的红一跃而出,将千万条金线洒向沉睡的杭州城,洒向粼粼的西湖,洒向矗立的保俶塔,洒向方孟敖,洒向崔中石。
而这首长诗还未诵完!
方孟敖一边吟诵,一边看向崔中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最后一句,方孟敖没有再念了。
崔中石不在天上,而在地上。
自己触手可及的,地上。
待崔中石转过来,方孟敖听见自己在说:“中石同志,我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
眼前那个人又来了,微微笑着仿佛要来迎接自己。
方孟敖盘腿坐下来,眼前闪过和他的点点滴滴,随即淡然而笑:
孝钰应该已经带着情报顺利离开,方孟敖用这条命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结束了。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看到你许给我的那个新中国。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活下去,看到那个灿烂的黎明。
可我真的太累了,我想你了,我想回家了。
——如今方孟敖的家,已不在地上,乃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