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33、合葬 2014年

　　2014年1月1日，农历腊月初一，北京天气晴好。阳光洒在西山上，将那些常青的松柏也镶上了金边，看着甚至都有了一种温暖的错觉。

　　松柏环抱的无名英雄纪念广场落成不过两月，一边的公墓区少有人行，此刻却十分热闹；说是热闹，又只是人多；那么多人竟没有半分喧闹，只是安静地，肃穆地，围着一处墓罢了。

　　人群的中心，是三名老人。他们从轮椅上下来，被晚辈搀扶着站在碑前。

　　一块墓碑，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何孝钰和方孟韦都没有提过将方孟敖和崔中石合葬，顶多只想着让他俩的墓紧挨着。第一个提出来的，却是听了整个故事的崔伯禽。

　　“妈后来过得很幸福。”年逾古稀的崔伯禽微笑着看向两位老人，“爸和大方叔叔这辈子都太苦了，就让他俩在一块做个伴吧。”

　　方形的墓穴还未封盖。

　　方孟韦弯下腰，将怀中那瓶本埋在崔中石坟前的红酒摆在了一边。一道放进去的，还有写着两行字的那片木板：

　　“送给我最敬爱的中石大哥方孟敖 1946年杭州”

　　张月印看着那瓶酒，耳边响起了谢培东最后的叮咛：

　　“第一件事，就是到我刚才说的地方，找到崔中石同志的坟墓，保存好他的骨灰，还有孟敖留下的那瓶酒；第二件事，藏好孟敖的档案。这样，无论什么时候他回来了，都是崔中石发展的党员，都是我们的同志，都是中石同志的，骄傲……”

　　张月印的眼中有些泪星了。

　　他摸摸手中旧表，眼前的场景却又回到了当年。北平和平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张月印却还得继续隐藏身份，跟着傅作义去修水利。临行前总理接见了他，将这块缴获上来的名表塞到了张月印手里，祝福他一家平安长聚。

　　从此这块表就一直跟着张月印，陪着张月印扛过了一甲子的风风雨雨。到了晚年，波折渐平，一大家子终得幸福安泰，张月印就决定了，要将这块表随着祝福一道当成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

　　直到那一天，张月印见到了方孟韦和何孝钰。直到那一刻，张月印听何孝钰告诉他，方孟敖托崔中石转送周总理一块表，之后又去求父亲，只希望崔中石一家平安长聚。

　　但愿这块表，就是方孟敖用血和生命换来的那一块！
　　但愿你们的分离和牺牲，能换这个国家更多家庭的平安长聚！

　　张月印默念着，将手表放到了墓穴的另一边。

　　何孝钰最后一个上前。弯腰放下那枚2寸合照。照片被小心地塑封了起来，上面的血迹和弹孔触目惊心，但掩不住笑容粲然如新。历史的硝烟随着浮云一道散去，阳光下闪耀着六十多年前的两张笑脸。

　　蓝天，飞机，崔中石，方孟敖。

　　那是他们曾并肩于世，最为直观的证据。

　　而墓穴最当中的，是并排的两只骨灰盒。一只白瓷的；一只黑檀的。白瓷白净如皎皎美玉，如崔中石；黑檀黑凝若铮铮钢铁，若方孟敖。而那如崔中石的，盛的是方孟敖；若方孟敖的，载的是崔中石！

　　自1948年7月10日他俩在后海的永诀，已经整整六十五年五个月又二十一天了！在六十五年五个月又二十一天之后，方孟敖和崔中石终于不会再有分离！

　　何孝钰坐回轮椅，眼眶泛红。她和方孟韦对望一眼，手在腿上轻轻地打起节拍，合唱起来：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歌声里，墓穴封上了。两支红烛点在墓前，橙红的火光中沁出殷红的热泪。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暖阳西斜，团团围聚的人渐渐散开。董晓脚程快，推着何孝钰，赶在人潮前面到了纪念广场的大门。这时对面车里的张林佳探出头来招呼她，她俯下身和何孝钰交代了几句，就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何孝钰调转轮椅方向，看向了大门里面。突然，她的眼睛睁大了！

　　——歌声中的人潮如大江奔涌，江水的两边，分别站着崔中石和方孟敖！

　　——崔中石温柔地看着方孟敖！

　　——方孟敖深情地看着崔中石！

　　——歌声慢了下来。和歌声一道慢下来的，还有横亘着的那道人潮！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方孟敖大步向崔中石迈去，崔中石缓步向方孟敖走去。人潮忽地汹涌起来，将那两人淹没了！

　　何孝钰慌了，探头去找，却被夕阳迫近山峦的一道强光闪花了眼，赶紧抬手遮住。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放下手臂，何孝钰愣愣地看着前方，喜极而泣。

　　——崔中石和方孟敖正并肩站在夕阳下，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