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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奇迹 20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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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6日凌晨,何孝钰回到美国的家,安顿好方孟敖,才定了心神,看了时差,拨通了香港方孟韦家的电话。
自看到在角落的骨灰盒,何孝钰一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方孟韦,生怕自己找错了人,徒增几家伤悲。可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她才敢终于确认;接到美国之后,她才终于敢说,这不是一场大梦!
2012年4月6日,农历三月十五。香港,黄昏。
电话那头是崔伯禽接的。
他对方孟敖这个名字,更多的印象是方孟韦叔叔一直挂在嘴边的大哥,以及童年时期一块巧克力的模糊甜味。是故听到方孟敖骨灰寻到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也只是拿着话筒找方孟韦——在他耳边,大声地喊:“何姨说,大方叔叔找到了!”
方孟韦迅速揽过话筒,又嫌声小按下免提,让何孝钰略带哽咽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快九十岁了,还是个德高望重的学者,方孟韦此刻却就像个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直到方孟韦听到,方孟敖的骨灰上,还放着他和崔中石的合影。泪水还在眼角皱褶流淌,目光却已飘到远方。窗外夕阳沉下,将海面染成血红。
越洋的声音犹自絮絮:“孟韦,我想,你大哥一定很希望能和崔——”
“孝钰,听我说。”方孟韦打断何孝钰,“崔叔的坟,已经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方孟韦也沉默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渐渐黯淡。圆月悄然升空,何孝钰的声音幽幽响起:“什么时候的事?”
“92年回去探亲的时候看过。怕你伤心,就没提。”
低低的哭声刚传过来,电话就挂断了,只余电子音徒然地响。崔伯禽帮着挂断了这边,望着方孟韦,疑惑写满了脸;方孟韦则抬起头,看着那依稀故人的面容,说:“伯禽,听着。你爸爸是共产党。你大方叔叔是你爸爸发展的共产党,也是你爸爸生前最亲的人……他失踪了63年,现在能回来了,你爸爸一定很高兴……”
方孟韦说着说着,咽下了眼泪。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方孟韦和何孝钰商量过后,打算还是让方孟敖长眠于北京西山。
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遗愿。再说虽然找不到坟墓,崔中石总还是在那里。
不过迁坟从来就是件大事。两位老人年事已高,不堪行途疲惫,去西山选墓地的事情都得交给了小辈。何孝钰的外孙女董晓选择回国工作,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一来二去二来一去,到了这年秋天,墓地没选好,倒是选好了一个未婚夫,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合照,笑得如朝阳如春花,肆意而灿烂。
而随着照片一起来的邮件里,何孝钰看到了这么一段:
北京西山正在建设无名英雄纪念广场,以纪念为国家统一、人民解放事业牺牲于台湾的大批隐蔽战线无名英雄,13年就将竣工。
何孝钰的呼吸停了片刻,她没再管后面外孙女由此生发的抱怨,而是重新看了看那张照片,却从两个年轻人的身后看到了六十多年前的纷纭往事……事到如今,他们的功绩终于能铭刻到大理石上了!
崔中石若在天有灵,定然也会喜欢那里!
何孝钰怀着这样的心情,打听起了那个地方。出乎她的意料,方孟敖的档案材料竟然还保存着,他的情况竟也符合赴台烈士的标准,骨灰可以在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的公墓里安放。
究竟是谁保存着方孟敖的档案?何孝钰想到了一个人,可她早不奢望那位长辈还在世,所有的兴奋只为了一个可能:
若谢培东有嘱咐保存好方孟敖的档案,那崔中石的骨灰,或许也——
一年之后的冬至,何孝钰带着方孟敖,回到了久别的北京。
她本想第二天就亲自去看看那个广场,却没想到还是没能去成西山。临出门,准外孙女婿张林佳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让他务必将何孝钰接到家中,亲家先好好见见面。而董晓那一句“我让舅公和崔舅舅也去了”更让何孝钰不得不妥协。
找来方孟韦和崔伯禽让他们先去了张家,事先竟然还丝毫不跟自己通气,何孝钰感慨自己真是宠坏了这个宝贝外孙女。在那孩子眼里,恐怕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自己的恋情重要。
何孝钰一点头,董晓笑得眼儿弯弯,仿佛六十多年前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女,生机勃勃,热烈而奔放。她一头扎进未婚夫的怀里,揽着他的臂弯,眼中满是依恋和幸福,却也不忘朝着外祖母眨眨如星星一般闪亮的眸——
真挚的爱情值得所有人的祝福。
何孝钰对董晓微笑,也对虚空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微笑。
同样是为爱使了小小心机,等待着少女的,不再是骤然的凋零。
为这而稍稍等待一下,相信孟敖大哥也不会怪自己的吧?
何孝钰怀着这样的心情去往张家,丝毫不知接下来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奇迹。
奇迹的序幕,是方孟韦盯着即将成为一家人的年青男孩手腕,悄悄问何孝钰是不是有印象。
“那块表,很像……”方孟韦的声音在颤,“很像大哥的。我最后看到,是在崔叔的手腕上。”
何孝钰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也觉得有些许飘渺的熟悉,却只能回答:“你多心了吧,哪可能这么巧。”
可飞虎队空军作战用的手表,又得有多巧,才会有两块一模一样,一块还是在六十多年前的方孟敖和崔中石腕上?
何孝钰的心不由得跳快了几拍。
而真正的戏剧高潮来自于两家亲家互相介绍的时候。方孟韦和何孝钰报出自己的名字,亲家爷爷端茶的手都有些不稳:“你们,认识方孟敖吗?”见方孟韦和何孝钰的神情,他又问了一句:“那你们应该也认识谢老,谢培东了?”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摘下眼镜抹抹眼角,向着何孝钰伸出了手:“重新认识一下吧,孝钰同志。我叫张月印,曾经在北平城工部,和谢老一道工作。”
瞬间天地间都安静了。
何孝钰将手伸出,和他的紧紧握住,一如午夜梦回:
“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这九个字跨越的时光,比一个甲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