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31、骨灰

　　何孝钰能找到王蒲忱，是奇迹；王蒲忱知道方孟敖的最后，是奇迹；照着王蒲忱的指引找到方孟敖，更是奇迹！

　　而这些竟然能在何孝钰还活着的时候发生，更是奇迹中的奇迹，就好像冥冥中有谁护佑一般！

　　可何孝钰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找到骨灰的存放之处已经很难；找到存放之处后要辨认哪个是方孟敖，更是难上加难！

　　那—排排架子上摆着的，列着的，垒着的，皆是无家之人。里面有枉死的歌女，有摔死的醉汉，更有不能见光的罪人，不能说话的证人……

　　还有方孟敖。

　　放在角落里，压在墙根下，没在阴影中，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方孟敖。

　　自然登记在册的并非这个名字。书面上的方孟敖在1949年4月8日下午接到秘密指令，离开台北另有任用。而那秘密级别之高，足以让悄悄透露这个机密给飞行员们的陈纳德也担负上风险。

　　于是何孝钰看着角落里那个陌生的匣子，再看看册子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心里一阵酸楚，也一阵犹疑：

　　这真的是方孟敖吗？

　　那个高大的，意气风发的，会把汽车开得像飞机一样快的方孟敖；那个迷茫的，不苟言笑的，唱着一路平安玛利亚的方孟敖；那个孤独的，痛苦压抑的，对着相片喝酒念诗的方孟敖……

　　怎么会就在这里，蒙尘，积灰，盖着蛛网呢！

　　一个声音在何孝钰的心中幽幽地响：

　　这真的是方孟敖吗？

　　何孝钰先出钱让工作人员把那盒骨灰放到了好一点的位置上，为那一格镶了方孟敖的名字，然后才是填那一沓沓的表，走那一条条的道。迁走骨灰的手续出乎意料地繁琐，拉锯一般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五年又五年！

　　可何孝钰却觉得莫名心安。

　　万一，只是万一，那盒里不是方孟敖，却被带到了西山，自己该怎么面对方孟敖，又该怎么面对崔中石！

　　真正的方孟敖或许还在这片死者的汪洋中下沉，等着能和崔中石相聚……

　　每每想到这里，何孝钰的心就要一阵抽搐。

　　终于，在2012年的清明，手续办妥了。在外孙女好奇的目光里，已经八十多岁的何孝钰接过那个木匣子，手却没有按她预想般颤抖。倒是心中的那个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

　　这真的是方孟敖吗？！

　　那个问题反反复复，心中声音越来越大。

　　她强忍着，拂去匣子上的浮灰，露出底下已经陈旧的木料。

　　“该换一个了。”她喃喃自语，一边的工作人员立即忙不迭地推销起来。那些红木的松木的楠木的，镶金的镶银的镶翠的，浮雕的刻字的画画的，一个个如士兵般排着队让何孝钰检阅。

　　何孝钰挑了个简朴而雅致的白瓷匣子——她吃不准哪个方孟敖会喜欢，却从方孟敖那里知道，这个崔中石会喜欢。

　　可这一会要睡进去的，真的是方孟敖吗？

　　何孝钰的心顿时又痛了。她扶着柜台坐到一边的座位上，拒绝了工作人员更多所谓移灵换棺该祭的礼和该拜的神，看着他们将那个已经陈旧不堪的木匣打开。
　　然后她的眼睛挪不开了。

　　——一张开了洞的老照片，静静地躺在骨灰之上。

　　何孝钰赶紧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一张寸许的老照片，下半开了个枪眼大小的洞，周围依稀可见黑色的血迹。

　　——但照片上两个人的笑容犹在！一个是方孟敖，另一个是崔中石！

　　何孝钰一眨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俩的笑。

　　待换了瓷匣子，她抱紧了坐在轮椅上，一手拉着还在云里雾里的外孙女，微微颤抖：“来，我们带舅公回家……”

　　方孟敖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