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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圣母颂 拼上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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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上最后一页,梁经纶不禁后退数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约两百页雪片一样的书页中,有五十张贴了白纸条来裱糊。梁经纶按照裱糊的痕迹和页边的铅笔划痕,将它们一一粘贴拼接起来,铺成了一副巨大的图面。
映着灯光,可以看到纸条下干净利落的裂痕,与当时何孝钰随手撕开的毛边完全不同。那些纸条化为线段,相连着组成了机场的布防图。而在那些的“机库”“跑道”“通信塔”中,被糊在纸张下面的,还有用铅笔写下的数字和注解。
“方孟敖……真是个可怕的人。”梁经纶喃喃,“他真的完全没有受过训练?”
“先生,我刚才讲到哪里了?”余下的那些书页都在何孝钰那里,她放下手中红笔,专心收拾着,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梁经纶回忆了一下:“刚才讲到,方孟敖为了崔中石,不惜放下十年的心结和自己的尊严,去乞求他的父亲……”
“不,不对。”何孝钰摇头,“刚才讲到,他为崔中石唱了一首歌。巴赫古诺的圣母颂,Ave Maria。他说,这首歌叫,一路平安,玛利亚。”
说到这里,何孝钰的泪水便要夺眶而出,她赶紧停下,拭去泪水。
就在此时,巴赫古诺的圣母颂在房中低低响起。
梁经纶断断续续地哼着,一直哼到最后“恳求你拯救我们”,才垂了眼帘,悄声在何孝钰耳边安慰:“他一定会平安……”
何孝钰却更伤心。她听程小云说过,在木兰失踪那天,方孟敖也弹过这首曲子!
一路平安,终究是奢望。Ave Maria,是圣母颂,是一路平安玛利亚;方孟敖用这曲祝福崔中石,换来的却是永诀;他猜测到了木兰的死,也只能用这曲告别。
何孝钰甚至隐隐有种感觉,这首圣母颂对方孟敖,对自己,都早已褪去了祝福的外衣,变作了葬礼的哀乐。崔中石在这曲中离开,木兰在这曲中不再归来!偏偏这两个人的死,眼前的梁经纶都有莫大的责任,此刻他竟然还哼出这首歌给方孟敖,更显得方孟敖凶多吉少!
可自己再怨,再痛,竟然就是没法彻底恨他……
何孝钰忍住心中澎湃,将手上的书页再次核对一遍,理成一沓收好,再和梁经纶一道将那张巨大的拼图小心翼翼地按行叠了。一切收拾妥当,竟已是深夜十二点。
她所知道的故事,也讲完了。
梁经纶听完的感想,第一句就如冰下冷水:“我羡慕他。”
“他那么……那么惨了,你还羡慕什么?”何孝钰盯着梁经纶的眼睛,此刻她心里倒是有点恨意了,恨他竟然不是先同情,而和自己一样,先是羡慕!
“羡慕孟敖……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梁经纶也不再避着何孝钰,直接看向了她的双眼,“哪怕只是在最后。这是我做不到的。”
何孝钰一下子如坠深渊。她猜到梁经纶在说什么,却依旧逼问:“你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一直可以。现在就可以!”
“什么话都能说?”梁经纶反而笑了,笑得无比真诚,“我已经没有选择了。崔先生死了,木兰也死了,如果那句话说出来,那我就连礼义廉耻都没有了……”
何孝钰更恨了:“我不和你谈哲学,也不和你谈道德!”
梁经纶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只能苦笑。沉吟一阵之后,他小心翼翼地问:
“能说我爱你吗?”
何孝钰一瞬间恍惚。除了夹杂着痛苦和自我厌恶的喜悦,更多的是耳熟。那种将自己摆到尘埃里去的语气,好像害怕对方会为这句话愤怒,只好把是否示爱也交给对方判断,实在太过卑微,太过折辱自己,却特别耳熟。对了,就在那天。先去崔中石坟上,再去梁经纶书房的那天。
方孟敖说喜欢风车,然后对着自己说:
“能说我爱你吗?”
那时候何孝钰还以为,方孟敖是尊重自己,在征求自己这个替身的意见。而现在看来,他那时候对着说话的,恐怕是……
何孝钰的泪水掉了下来。是高兴多一些,还是痛苦多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唯有一点:
她不再羡慕方孟敖了,却是可怜他。
毕竟这句舍弃了所有尊严的话,梁经纶还能和自己说,而方孟敖此生已经再无机会。
于是她看向梁经纶,竭力摆出平静的姿态:“当然可以。但只限于今天,一次。”
梁经纶笑了,低声说:“孝钰,我爱你。”
何孝钰也笑了:“谢谢。”
随着这一句,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何孝钰的心上搬下,多年的感情总算有了个终结。
1950年3月,何孝钰嫁人了。梁经纶作为新娘家的亲人列席,笑着对新郎说,一定要让孝钰幸福,否则先生和我都不会饶你。
何孝钰听了,笑着说,梁先生一直是个读书人,怎么可能打得过。
然后何孝钰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曾经保护过她的人,一个如果能参加这次婚礼该有多好的人。
“我会等着的……西山的再会。”
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快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