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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孝钰 客人的泪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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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的泪水终于还是溢出了眼眶。夕阳的最后一抹渐渐淡去,茶水凉,天色黯。
苍苍老矣的王蒲忱摇了摇头:“可惜啊,明明能干出一番大事,却被私情困住,白白浪费了自己的性命和崔中石的性命!他这不叫牺牲,只是想死,却又不能自杀,就借着我们的手来杀!这种人,不值得掉泪!”
客人看向王蒲忱:“不,他是英雄。”
王蒲忱:“可对贵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他的死一事无成,没见过这么没用的英雄,没见过这么徒劳的牺牲!”
客人摇头:“若不是他吸引了你们的全部注意力,我走不了,更不要说把他的心血送到大陆。在民国,方孟敖只有二十个学生;可新中国培养的每一个空军飞行员,都是他方孟敖的学生。”
王蒲忱沉默了一阵,这隔了半个世纪的反转需要他集中精力去接受。
保姆过来要续茶水,被客人婉拒了,而王蒲忱仍在思虑。
最后王蒲忱笑了,笑得欣慰:“太好了……我输给了一个英雄,真是太好了。你究竟是谁?”
客人垂了眼:“我的名字无足轻重,忘了也不用勉强记。只要先生你记得,方孟敖是一名共产党,他的牺牲不是徒劳!”
她就是何孝钰!
1949年5月,离开台北一个多月后,何孝钰终于到了何其沧所在的城市。来接的除了何其沧,自然还有梁经纶。但他已是一身西装,和当初一身长衫的样子比起来,总显得少了些什么——
何孝钰陡然记起,少掉的那些东西,比如热情,比如朝气,比如眼睛里的希望,在他俩分别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何孝钰放下行李,抱住父亲,潸潸泪下:“爸!女儿来了……”然后才是一声纯为礼貌的招呼,“辛苦了,梁先生。”
梁经纶凝视着她,听到这声喊笑了一下,随即沉下头,两人的视线就此错开。
直到当天晚上,何其沧睡了,何孝钰和梁经纶才能围在一张桌子旁边,好好打量对方。
“为什么?”梁经纶首先说话,依旧避开了何孝钰的眼睛。
“我为什么来美国?”何孝钰也不知道这时候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梁经纶了。她习惯性地双手抱臂,却不能在梁经纶面前抱着那本《吉诃德先生传》。那原是梁经纶留给她的,现在又变成方孟敖留给她的,两个堂吉诃德,又有哪一个真的赢过风车?
“不,为什么离开台北?方孟敖出了什么事?”梁经纶猛地抬头,“他让你发第一条电报,我就知道,他要出事了。为什么你没有留在他身边?你们不是……”
梁经纶的眼神里仿佛有质问。
你们不是同志么?
你们不是要一起迎接新中国的伙伴么?
为什么你离开了?
那些放弃和牺牲,到最后是为了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荆条,抽在何孝钰的心上。
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她问:“你还是那个人吗?那个选择了不选择的人?”
梁经纶点头,随即又摇头:“已经再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了。但我仍希望,幸福之年代和幸福之世纪……可以到来。”
何孝钰从他眼中终于又看到了过去。
“会到来。”何孝钰轻声而坚定地说。她抹了泪水,返回房间,取出那本《吉诃德先生传》,以及书里夹着的那封信。
梁经纶看到信封上方孟敖的字,茫然了。
何孝钰将信纸缓缓抽出,故作平静地回答了梁经纶的问题:“他爱着一个人,一个同样和风车作战的人。得有个人记住他俩的故事……所以他让我走,我也愿意走。”
“……崔中石?”梁经纶下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眨着眼苦笑,“我真的对孟敖太过分了,是我欠他的。”
何孝钰抢白:“然后你就打算用另一个人还?”
梁经纶沉默了。他将头深深埋到臂间,许久才说话:“抱歉。”
何孝钰看着他,心事如烟纷纭。自己思念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是说,这么多年,她爱着的都仅仅是个幻影?何孝钰甚至都有些嫉妒方孟敖了,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才能咽下自己的伤心和懊恼,说:“他不需要你的道歉。”
梁经纶直起身子:“我可以做什么?”
何孝钰将信纸交给了他。两张纸而已,很轻;上面的字也算不上漂亮,却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孝钰:
这本书是梁经纶先生的赠物,里面的注解对你对我都意义重大。我太冲动,伤害了你,却没有什么机会弥补,只能将这本书重新裱糊了还给你。但我知道,就像这本书,很多东西都是没法回复原样的。哪怕沿着撕裂的口子往回粘,也还是会多出不少痕迹,甚至盖住原来的字,弄得除了知道原文的人,读都没法读通了。
可孝钰你还有机会。到了美国,就不要再怨恨梁先生了。木兰的事,他也不想。怨一个人,不如在能爱的时候好好爱。中石死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但已经太迟了。我家里的事还有孟韦在,你就别担心了,好好孝敬何伯伯。
你一直是个好妹妹,哥误了你,对不起。你一定要幸福,幸福地等那个年代到来。到了那时,我们在西山再见,你知道在哪里。
愚兄方孟敖匆笔
梁经纶看得双手微颤。这哪里是“匆笔”,完全是“绝笔”!
何孝钰转头,盯着他:“先生想听故事吗?”
梁经纶仍捧着信纸:“啊?”
“只有我一个人,不一定能等到那个‘幸福之年代’。这里能讲故事吗?”何孝钰见梁经纶点了头,挤出一丝笑,“有裁纸刀吧?先生请先帮我把书拆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