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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平轮 “我得去机 ...

  •   “我得去机场,马上。”

      时间回到64年前。1949年1月27日,第二天就是除夕,台北的夜空中没有月亮。方孟敖放下电话,看向一边颓然坐倒的父亲,以及睁大了双眼的程姨和孝钰。

      就在一个钟头前,太平轮在浙江舟山附近的海面沉没了。上面满载着从上海逃往台北的各界名流,还有中央银行一千多箱的机密资料和分量不轻的黄金白银。有人甚至找到了□□,逼着□□派空军去找人。

      可笑的是,方孟敖明明刚踏上台北土地就被解除军职,软禁在家,此刻却又被逼着去开飞机寻人,真有点不把他逼死不罢休的狠劲。而会把这要命任务派给方孟敖的人,只有一个——蒋经国!

      方家父子还没能在台北待满一个星期,政治就又一次找上了门来!

      “黑灯瞎火的,他们让你开飞机?!”方步亭说得悲愤。

      “党通局叶局长的儿子也在船上,”方孟敖闷闷地点了根雪茄,“上面专门点了我的名。一会接我的车就来了。”

      “叶局长要找他的儿子,却要害死我的儿子!”方步亭手杖狠狠敲地,“孟敖啊,实在不行,你就开着飞机,该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

      “爸,我会回来的。”方孟敖转向程小云,“程姨,这几天爸和孝钰就都得辛苦您照顾了。”

      虽是对程小云说,大方的言下之意倒是讲给父亲:自己不可能丢下他们,独自一人投共产党。

      “唉。”方步亭也对着程小云,“我这儿子,比我更讲人情啊。这个年是没法过了……”

      程小云软言劝着,扶方步亭进了卧室。

      方孟敖和何孝钰交换一个眼神,留在了客厅。虽然和方家住一块,何孝钰究竟还没有和方孟敖结婚,所有的礼数和避嫌都得照做。

      何孝钰见方孟敖示意可以放心说话,压低了声线:“为什么不趁机走?机会难得。”

      “崔中石同志。”方孟敖望着空中那轮并不存在的月亮,雪茄的烟雾缭绕而上,隐约透出几分泪光。

      何孝钰见他如此,心头一痛。

      方孟敖没能保护崔中石,痛苦变作了执念。他坚持自己是共产党,坚持保护同志,坚持不让崔中石救下的这条命变得毫无价值……所有一切,都是因为崔中石!

      这种感情叫做什么,何孝钰又何尝不知道?她又何尝不是在被这种感情折磨?

      “孝钰,你想他了?”方孟敖掐了雪茄,起身穿外套,“想他的话,就看他留下来的书。你带来了,我记得。”

      突然提到梁经纶,何孝钰瞬间心惊。难道这人又有了什么直觉?

      “车来了。”方孟敖一推门,车灯刚刚照亮巷口墙壁,“走了!”

      此时的方孟敖,眼中已没有半分水色,只余慑人的精光!

      何孝钰返回自己卧室,从书架上取出那本《吉诃德先生传》。没翻几下,她便发现有几个字底下用铅笔虚虚地做了记号。

      于是她重新从头看,连起来却颇为怪异,不成字句。她想想,又从最后往前看,终于读得通了:

      飞行员培训心得,第一……

      何孝钰倏地将书合上。台北的冬天依旧有些寒冷,可她背后还是渗出了冷汗。

      她心中涌起了不祥的预感。刚刚方孟敖说话的方式她有些熟悉,这时何孝钰才想起,那是几个月前,他载着自己去永定河边,跳下去之前说要找崔叔的语气!

      深夜起飞,低空盘旋搜索,还是在风浪极大的海上。这种飞行对一般飞行员不啻一场酷刑。但方孟敖是方孟敖,这一趟的难度还不及飞驼峰的十分之一。一路上都有飞机跟着方孟敖,而方孟敖也用自己背后的眼睛,看到了那些飞机上对着自己的枪口,只要自己有一点点叛飞的意图,那些枪口就会无情地射出子弹!

      就和当年日本战机的枪口一般无二!

      方孟敖不禁五味杂陈。从会开飞机开始,只要上了飞机,看着他背后的众多目光要么冰冷,要么艳羡,无一不是投给国军王牌飞行员方孟敖的;只有一个人的目光带着温暖,带着兴奋,只是投给方孟敖这个人和这颗心的。

      崔中石。

      方孟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到现在还能回忆起,自己载着中石大哥一块俯瞰杭州湾,甚至远到钱塘江和东海的交界。中石大哥在他背后坐着,笑得就和当时的自己一样快乐……如果那时候真一口气飞到延安该多好!

      方孟敖定住心神,看向漆黑的海面。

      探照灯下的海安静到让人害怕。越靠近沉船,漂浮着的尸体便越多。

      抗战八年里方孟敖看过了太多人间惨象,但死者皆是平民的还是头一次。残酷的场景让方孟敖都觉得恶心,绝不想承认这是和中石大哥一块看过的同一片大海!

      或许是为了良心,或许是为了和崔中石那份记忆的纯净,方孟敖勉力抖擞精神,穷极自己的目力来寻找生还者。

      他不是那种发现别人利用自己,就不去做事情的人。

      可到最后,还是和以前一样。

      搜寻了三天,叶局长的儿子连同叶局长积攒的金银都毫无踪迹;搭船的一千多人里,九百多人命丧黄泉。

      三天里,方孟敖驾机往返近十架次,在人间地狱中过了新年。

      直到正月初二凌晨,方孟敖才搭车回到方家现居的小院,眼中布满血丝,脸上亦是铁一般冷酷的神色。虽是新年,路上却皆是一片凄清,竟连半点爆竹红纸也见不着。

      甫一进门,方孟敖就挺直了因为劳累而有些伛偻的脊梁——果然,方步亭在等他,也是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

      父子相对而视,恍若对镜自照,却是无言。

      沉默半晌,方孟敖摘下军帽,整理衣裳,朝着父亲徐徐一跪:“爸,儿子给您拜年。”

      他本想再说点吉利话,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句“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又想到那个送自己这句话的人,不由得心中凄苦,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在父亲座前重重拜了三拜。

      十年了,这三拜惹得方步亭老泪汹涌,直在眼眶里打转。喉头蠕动半天,也只挤出一句:“饿了吧?我们吃饭,吃饭……”

      无论何时,吃饭总是第一件大事。

      方孟敖扶着方步亭进饭厅,程小云和何孝钰也在。时局不易,方家的家底又通通换了金圆券那种废纸,过年能盛上一人一碗汤圆,竟已是极致。

      方孟敖双手从程小云手中接过汤碗,点头道谢,随即将汤团吃得一个不剩,还将汤水也喝得一滴不余,看得方步亭满脸欣慰。

      方孟敖放下碗勺:“爸,您熬夜等我,也累了,赶紧去补个觉吧。”

      方步亭何曾想过能被大儿子嘘寒问暖,这一天真是心中大喜,连说三个好字,随即又伤感起来:“要是孟韦也在,那就更好……”

      程小云连忙抚慰,说等孟韦安顿好了,必然会给家中寄信,虽然分在两地,但终归平安康健。

      “过个几年,等孟韦大学毕业了,就能一家团聚,一块过年了。”

      一番话说得方步亭含泪而笑,何孝钰却隐隐觉得悲凉。她急忙看向方孟敖,对上的却是方孟敖沉默如铁的脸。那片铁直到方步亭和程小云没了身影才渐渐化开,变成何孝钰再明白不过的悲戚。

      突然,方孟敖拿过干净见底的汤碗,往里不住地呕吐起来。何孝钰惊到,刚要叫人,却被方孟敖一手挡住。

      本寓意团圆美满的汤圆,变成了一塌糊涂黑白混淆的秽物,实在不吉——在方孟敖眼中,则更像极了海水中那些破碎发胀的人体!

      自己居然还曾经把崔中石逼得跳水!

      方孟敖一阵心颤,勉力才将碗搁到一边。

      “崔中石?”何孝钰见他如此,递过帕子小心试探。

      方孟敖摇头:“不止。”

      “还有谁?”

      “你最好不知道。”方孟敖随即抬眼,“打电报给何伯伯拜年,顺便问问,能不能让你去美国。”

      “为什么?”

      方孟敖掏出雪茄点上,不再回答。何孝钰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原因了。

      看着方孟敖这幅样子,何孝钰不由得想起两句古诗: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方孟敖为之肠中轮转的,到底是什么?到台北连十天都没到,究竟是什么迹象,让他觉得这里已经不安全,非得让自己去美国?

      没有组织,没有上级,唯一的同志还把话憋在心里。这让何孝钰异常不安。她甚至有些埋怨起未曾谋面的崔中石同志,为何要早早离世。若他还活着,在这里,定能撬开方孟敖的嘴……

      不过自己也从未能撬开任何人的嘴。想要听到的那三个字,那个人从未说给自己听。

      何孝钰翻出那本《吉诃德先生传》,摩挲着页面,潸然泪下。

      何孝钰伤心的样子被方步亭和程小云看在了眼里。

      同时方孟敖也敢肯定,周围的眼线也一定将一切看在了眼里。

      于是他把压在箱底的相框取了出来,仔仔细细擦干净灰尘,摆在桌子上。

      相片里除了自己,就是方孟敖人生中最重要的三样:蓝天,飞机,崔中石。

      方孟敖现在只看着崔中石,看着看着,那张如铁的脸一下子绽出微笑,发自真心:

      “中石大哥,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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