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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牺牲 194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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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4月12日,农历三月十五。
这天入夜,方孟敖被王蒲忱亲自带出了审讯室。一边两个特工正是向来负责监视方孟敖的,此刻迎了上来,要给他上手铐脚镣。
方孟敖睁眼,往两人方向一扫!
三日三夜冰刑下来,方孟敖身上尽是霜雪,手臂背脊几处,还有新鲜红色自雪白中渗出。他的动作早没有进来时那么迅捷,可那一眼的压力却还是如同刀刃架颈,迫得两人再不敢往上一步。王蒲忱见状咳了一咳,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可那两人还不敢,胆战心惊地看着方孟敖,生怕这人见要死了,说出他俩渎职之事拉上垫背。
方孟敖只是朝他们笑笑,或者也是朝王蒲忱笑:“审完了?”
至于是谁审谁,方孟敖已经没什么兴趣去问。无论是蒋家的夫人和长子,还是几重利益链条下被压得有了黑眼圈的王蒲忱,抑或只是那两个心惊胆战了三天三夜的小特工,这些都无所谓,反正真正被审的人里,绝没有方孟敖。
“方大队长,上路前先洗个澡吧。你是个体面的人。”王蒲忱心中也正郁结,点了支烟。
方孟敖看向王蒲忱:“说到体面……曾可达的墓是你修的?”
王蒲忱点头,看着方孟敖的眼神也略柔和了些。此刻他也与曾可达一般成了弃子,但终归没有兔死狗烹。
方孟敖接着问:“那我表妹,木兰呢?”
王蒲忱刚刚有些缓和的脸色又缓缓回去了。
方孟敖继续问:“还有你们说,木兰跟着去了的那一车学生呢?”
王蒲忱的脸彻底铁青了。
方孟敖转头,不再看他,而是看走廊尽头窗外的月:“他们不体面吗?”
王蒲忱一时心绪万千。他刚要说话,又被方孟敖打断:“这澡不洗了,走吧!”
从保密局的牢房出来,方孟敖上了一辆囚车。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死在这么招眼的地方,也就没问去哪里,只是向王蒲忱要回了自己的打火机。
王蒲忱问他缘由,方孟敖只答了两个字:“暖手。”
路程很长,车内很黑。方孟敖打燃了手里的打火机,暖了一阵手指之后,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
便是那张和崔中石的合照。
火光中,方孟敖仍带着冰霜的脸渐渐柔和。他看着手中的照片,轻轻唱起两人初次见面就一道唱的歌: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一遍一遍,唱得深情,唱得痴缠,唱得如飞鸟投林,如游子归家,如一个苦恋已久的骑士,月下策马去赴美人约。
歌声传到前面副驾驶座上的王蒲忱耳中,令他不由得皱眉!总算到了终点,歌声随着车轮一道停止,王蒲忱的双眉才终于展平。
车道下来穿过竹林,不多久就看到了粼粼的水光。方孟敖大步走到河水岸边,深吸一口后环顾四周,只不看王蒲忱。
王蒲忱看了看表,见还有一点时间,便说:“方大队长,拜你所赐,过了今晚我也要离开保密局了。按理说我应该佩服你,可听了这首歌,我做不到。”
这里停下,见方孟敖也无催促,也无追问,王蒲忱只得接下去继续说:“你为什么故意暴露?就为那本烂帐?我不信。建丰同志也不会信。”
方孟敖终于转身,遥遥望着他。
王蒲忱:“我想了很久都不明白,但刚才听你唱歌,我明白了你暴露的理由。”
方孟敖收回视线盘腿坐下,左边对着岸,右边对着湖。圆月的光芒洒在河上,岸上,他的身上。曾经也是在一片水边,在他如今看向的方向,还有另一个人,让他帮忙找下眼镜……
王蒲忱挥手让行刑的过去:“你是想要殉情!懦夫不配提我们铁血救国会的人!”
方孟敖闻此,笑了。
殉情也好,复仇也罢,终不过是一死。而这人就是到最后,还是不明白自己,也不明白崔中石啊!那些烟尘浮云终于要散去了,而那个皎皎如月的人,此刻应该就在西山等着自己吧?
一声巨响,惊碎了一轮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