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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刑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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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西湖正当好时节。杨柳如茵,碧水横波。春风都带着暖意,而更暖的是相握的双手。
方孟敖和崔中石正身处一艘小舟之上,船桨虽塞在崔中石手里,崔中石的手却还是方孟敖握着,双桨归根究底也是方孟敖在划。与方孟敖的自在从容不同,崔中石的手在方孟敖的手里一直微微发抖。
方孟敖看着崔中石的双眼,不禁坏笑。
相识一年有余,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崔中石眼中看到慌乱。虽然只是少许,已经让方孟敖很意外。
本来他还以为之前的推阻是崔中石不愿陪自己嬉闹的借口,现在看来,崔中石果然不会对自己说谎,他是真的丝毫不通水性。
于是方孟敖更加开心,嘴上倒是说起了道歉:“对不起,硬把你拉上船。”
“没关系。”崔中石抿抿唇,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开始还有点怕,坐了这么久,好多了。把手放开吧,让我自己试试看?”
方孟敖点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放了开来。别说,划得还真是一板一眼,用崔中石自己的话来说,稳妥。
于是方孟敖索性放松身体,彻底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对面。孤山的青郁葱翠在潋滟的波光中变得飘渺,更衬得眼前的崔中石泛着暖,泛着润,仿佛周身晕开了一层半透的丝绒。而那一点点的慌乱如今也是无迹可寻,好像那一点点的不稳妥最终也得重新被那三件套的西装裹起来。
若是平时,方孟敖很喜欢和崔中石就这么安安静静呆在一起;可现在他有点不满足,那丝慌乱彻底勾起了方孟敖对崔中石的好奇。
于是他借口天热,脱去衬衫——然后一跃而出!
入水的瞬间,方孟敖听到了身后崔中石的惊呼。
其实水里是不怎么冷的。方孟敖憋着气静静潜游到小舟后方。脑袋刚一出水,就听见崔中石慌张的喊叫。
他在叫,孟敖,孟敖!
不是一般时候的“你”,也不是严肃时候的“孟敖同志”。
方孟敖莫名地开心。可当他看到崔中石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地要脱去那身一层包一层的西装时,方孟敖自己也慌了!
在想什么呢你又不会水!
听到方孟敖的喊声,崔中石兀地转过头来,捂紧胸口,摇晃着倒到船上。
方孟敖看着崔中石发红的眼,瞬间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幼稚。冲动!”到了岸上,崔中石一边给坐在一旁的方孟敖递毛巾,一边罕见地数落他,“刚度!吓煞我了侬晓得伐!”
着急到连上海话都冒出来了……方孟敖缩着脖子擦头发。他没想到崔中石竟然这么紧张自己。被骂是应该的,却也让方孟敖有些欣喜——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关心他而骂他了。
一阵风来,浑身上下忽地冷起,激得方孟敖打了个大喷嚏。
然后一件西装披到了方孟敖的肩上。崔中石接过方孟敖手上的毛巾,给他擦拭脸颊,声音是那么温暖:“捂紧点挡挡风,不要吹得着凉了……”
那句话仿佛就在耳边萦绕,方孟敖仿佛能看到崔中石站在他身前,拿着毛巾给他擦拭脸上的水珠。
再一眨眼,眼前没有崔中石,而是王蒲忱。
方孟敖坐着的这把椅子是全金属的。高高的椅背后面连接着强力压缩制冷机,正一分一秒都不间断地制冷,将这张全金属的椅子变成一座比冰还冷的“王座”,整个房间都冷得像是冰窖,墙上结着一层薄冰,室内满是淡淡的冷雾。方孟敖与其说是被固定在刑具上,倒更像是端坐于云间。
即便隔着衣服,方孟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渐渐变得和金属块一般冰冷,甚至都开始疼痛起来。
“方大队长,你我是旧相识,我知道你是共产党,就不用拐弯抹角了吧?”王蒲忱搓了搓手。
方孟敖抬眼看他:“你知道我是共产党,我怎么不知道?”
王蒲忱点上一支烟,徐徐抽了一口:“不用装了,崔中石是共产党,你方孟敖也是共产党。你想死,不会那么容易。”
方孟敖笑:“求死,那当然不容易。否则曾可达都死在北平了,你怎么还在台湾?”
王蒲忱的脸色差了很多。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组长,有电话找您。”
方孟敖接着说话,语气了然:“是那位建丰同志吧。”
王蒲忱深深地看了方孟敖一眼,掐灭了烟头出去,重重地摔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