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18、布局 1949年

　　1949年4月5日，农历三月初八，正是清明。郑氏书店的密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墙上的挂钟刚过走过七点。

　　坐在密室桌子两边的，是衣冠楚楚奋笔疾书的老郑，和翘着二郎腿汇报情报的方孟敖。说着说着，方孟敖的目光放远了一瞬，意味着一大段谈话行将结束：“……根据刚才说的，我认为，和平谈判只是在拖时间，□□还想打。”

　　老郑甩甩手腕，将最后一句话记下，兴奋地笑了起来：“快了，快了！拿下南京，台湾也快了！半壁江山都丢了，蒋光头还想要打，我们就陪他打，又不是赔不起！”

　　方孟敖瞬间豹眼圆睁。

　　赔不赔得起？千千万万个林大潍，千千万万个谢培东，千千万万个崔中石，他们牺牲自己的生活、健康，乃至生命，是为了新中国，不是为了做你许愿发财的成本！方孟敖想抽雪茄，想拍桌子，想要揍这人一拳！

　　可他只能忍，为已经牺牲的，也为依旧活着的。

　　方孟敖闭眼，轻轻握起垂在一边的右手，却留着空隙。仿佛崔中石的左手手指就从那空隙中探出回握，掌心和掌心之间毫无阻隔，紧密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在他俩相握的寂静里，在如洗的
　　蓝天和机场宽阔平坦的草坪之间，植物疯一般的滋长，开花结果，萌发而走向凋零……始终不变的，是掌心的暖。

　　不过一瞬，方孟敖镇静了下来，睁开眼睛：“北平说是和平解放，依旧死了不少人。打仗，死的人只会更多。不仅前方死人，后方也躲不过。”

　　老郑究竟资历深，立刻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孟敖同志，有什么情况？”

　　方孟敖：“路上有人跟踪。”

　　老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气急地训斥，质问方孟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方孟敖慢慢地将视线从老郑的脸上挪下：“半路甩掉了。但我也不敢保证下次，毕竟他们吃这碗职业饭。但有人盯着我，并不代表我暴露了。”

　　老郑焦急的表情瞬间化开：“怎么说？”

　　方孟敖盯着老郑的眼睛：“□□要打，必须陪着他的不是我们，是蒋经国和宋美龄，还有他们手下的那些人。可北平一解放，谁都知道，国民党输定了。”

　　老郑皱眉：“这不明摆着的吗？！”

　　方孟敖毫无退意，反而盯得更深了：“赢的要论功行赏，输的要做什么？□□想做勾践，也得有人做范蠡和文种。”到此方孟敖顿了一下，垂下眼睛，“但我知道的东西，可以让有些人别说论功行赏，连兔死狗烹都没有资格。为了这，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听到“论功行赏”四字，老郑眼里本有些雀跃，但随后几句便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冻了个结实：

　　方孟敖被跟踪，哪怕只是有疑似暴露的可能，按照地下工作的原则，就必须立即切断一切与他的组织联系，自然是不宜再见面了；但方孟敖提供的情报是如此重大，自己记录下来汇报上去，就是一项大大的功劳，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点风险，就放弃自己升官发财的指望呢？更加别扭的是，老郑明知方孟敖每句话都是向着国民党开火，却一句一句都像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见老郑不说话，方孟敖看向远方：“情报我可以记录好了送来，但为了安全，老郑同志，你可千万不能和我接触了。要动真格，我方孟敖赔进去，不打紧。老郑同志你是领导，赔不起。”

　　老郑疑惑地瞄了一眼方孟敖：“孟敖同志，你也居然会说这样的话？革命不是让我们牺牲的！”随后他想起了流言，玩味地看着这个血气方刚却永远双眼忧郁的青年：“因为崔——”

　　方孟敖飞快地打断了他：“你说得对，革命不是让我们牺牲的。老郑同志，你身上背着的可不止一两条人命，牺牲我，也不能牺牲他们。给我个地址送情报吧。”

　　老郑沉吟一阵，终于点了头。

　　走出书店大门，方孟敖有些晕眩。春雨如牛毛般轻忽，落在睫上，令方孟敖想起杭州的春雨，就像崔中石一样，干净而温暖。

　　可北平的雨都太大了，和杭州的一点都不像。

　　自1948年7月6日飞往北平，方孟敖就一直身处暴雨之中。本来崔中石一直在狂风暴雨里保护他，他也只接受崔中石的保护，却丝毫不觉那是永别的序幕；后来崔中石死了，方孟敖孤身一人在雷鸣电闪间打滚，一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甚至还成功地涮了铁血救国会的那一帮人，可如此拼杀到最后，除了发现崔中石对自己的好和北平得以和平解放之外，再无可开怀之处。

　　但此刻方孟敖是喜悦的，喜悦到开始摊手享受扑面的春雨，仿佛这雨要将自己一点点冲刷殆尽，直到只剩下一个灵魂。

　　方孟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惧怕着，却又像十七岁的大孩子神往蓝天那样，神往着死亡的终点。

　　他知道有谁会在那里等他。

　　方孟敖一抹脸，豹子一般矫健的身姿倏然扎进雨夜，将负责监视他的那两个特工甩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