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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嘱托 194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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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4月8日,夜。王蒲忱独自一人守着电话,皱着眉点上一支烟。
监视已经将近两月,方孟敖依旧是那个方孟敖。比起每周周日连着去五家郑氏书店,为崔中石冲冠一怒大打出手反倒显得更稀罕些。
但王蒲忱知道,方孟敖对崔中石的感情可以让他连命都不要,短短五天禁闭真算不上什么。更要注意的还是那五家书店。这些日子,他已经从方孟敖在每家书店所呆时间的细微差异判断出了□□的据点,派人暗地里调查了那家的店主和雇员,圈了两三个嫌疑人;可只有两三个嫌疑人,并不能帮上建丰同志。
宋夫人在美国人那里屡屡建功,虽是对党国退守有益,可一旦安定,她必将威胁建丰同志的地位。前方一败再败,真要为建丰同志争点什么功绩,也只能从方孟敖着手……
电话铃声突响!
王蒲忱立即灭了烟,正立而接听。话筒的对面并非建丰同志,传达的消息却比之前任何一个密令都要让他震惊:
就在前一天,国防部预备干部局曾经的副局长,铁血救国会的成员,蒋经国的好友贾亦斌,带着军队在嘉兴叛变投共!□□大发雷霆,直指蒋经国“无能”“用人失策”,甚至在他面前重提了自称□□,飞赴美国的梁经纶!
至于为什么没有提方孟敖,电话里的人没讲,王蒲忱也不敢擅问。他只知道,方孟敖这个钓鱼的饵,此刻却成了悬在自己头上的一口利剑!若没有挖出□□的详细情报却让他暴露了身份,同情□□,任由其占据空军关键位置,这两个罪名,终究不可能掉在建丰同志或者宋夫人头上!
王蒲忱的烟越抽越苦,却又有留守空军驻地监视的特工打电话来报告:
“方孟敖两个小时前离开驻地,将空军物资调度的所有资料都带走了!空军那边发现了,问我们他是不是□□,要不要上报?”
决不能让其他人先抓住方孟敖,决不能让别人知道方孟敖是共产党!
“方孟敖不是□□。这是贪污了物资,要畏罪潜逃!”王蒲忱一身冷汗,立刻给这件事先定了
性,“你们继续守着那里,一旦发现方孟敖,立刻抓捕!”
随即王蒲忱挂了电话,叫来行动组的人:“除跟踪方孟敖的小队之外,各队立刻撤回本部集中,一起抓捕方孟敖!”
方家的客厅里,放着三口大木箱。另有一只皮子行李箱则在厢房何孝钰的房间里。和以前讲究而沉默的饭桌不同,这回方家的粗茶淡饭吃得倒很热络。程小云不停地给何孝钰夹菜,何孝钰也一扫之前的忧郁样子,主动和程小云说笑起来。方步亭看着她俩,时不时也插一句幽默笑话,惹得程小云和何孝钰两个家教极好的女性也咯咯笑个不停。
“食不言寝不语”的大家规矩,在这一餐竟是彻底被扔掉了。欢声笑语之中,有几个名字被反复提起,有几个名字却被有意规避。前者比如何其沧,比如方孟韦;后者比如谢木兰,比如谢培东,比如梁经纶,比如方孟敖。
钟走到七点半,这顿饭顺顺当当地结束了,何孝钰起身刚要收拾碗筷,就被程小云挡下。她笑着对何孝钰说:“年轻女孩子,还没出嫁呢,别什么都抢着干。”然后程小云的目光向着方步亭斜斜一瞥,“再陪你方叔叔说说话吧。”
何孝钰看向方步亭,记忆里一直优雅精干,让人不觉年老的方叔叔,此刻却就同个普通的迟暮老人一般,没了那股子峥嵘意气。
这截然不同的两人,变化不过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罢了。
短短数月,山河巨变,更何况家,更何况人?但流血牺牲,把自己的幸福和命运作为祭品,应该是何孝钰这样年轻人的事,她不想累及这位世交的叔叔……
可作为普通人,她能做的,从来达不到自己想的。现在她只知道方孟敖在向死而行,却不知道那人具体要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制止。如今,她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叔叔即将老年丧子晚景凄凉,自己却还不得不去什么美国!
何孝钰想到这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孝钰,怎么,要陪我这个糟老头子聊天,不高兴了?”方步亭疲惫地朝着何孝钰一笑,“你是个好女孩,那逆子配不上你。这次去美国,好好陪陪你爸爸。还有,找个适合的,会疼你的,成家吧。孟敖的妈在你这个年纪,已经……”
方步亭停下了。他抬头向着厨房看了一眼,虽看不到正在里面忙活的程小云,还是叹了声气:
“我对不起孟敖孟韦的妈,也对不起你程姨。她俩嫁我,真是瞎了眼睛。孝钰啊,千万别找你方叔叔这样的人。”
何孝钰心中一阵阵都是刺痛,只得不住摇头,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那个期待着新中国到来的长衫青年一直在她眼前晃,让她眼中濡湿而喉头发干。
院子外急促的敲门声让她猛然醒了过来。她飞快地瞟一眼,发现方步亭也是一脸迷惑。
何孝钰询问一般看向方步亭,得到肯定后去开院门。
这时候来的,会是谁?方孟敖,还是他要对付的人?带着怎样的消息?是吉,还是凶?
或者,或者——是不是组织的人!
何孝钰的心脏陡然狂跳起来。她忍住快步的欲望,保持着书香世家之女该有的仪态,每一步下去却都在发抖。短短数十步路程,竟像是走了数年!
终于,她停下,慢慢抽掉门闩,打开门扇——
陈长武向她敬了个礼:“你好,何小姐。”
何孝钰注意到陈长武对自己的称呼变了,心中一惊,明白过来方孟敖怕是在军营里也已经不管不顾地将那份情感说出了口,愈发担心他的安危,压低声音着急地问:“方孟敖出事了?是他让你来的?”
陈长武赶紧说道:“队长没事。他知道何小姐明天要走,让我把这件东西还给何小姐。”
说罢,双手递上的竟是那本撕成过碎片的《吉诃德先生传》。
何孝钰看着熟悉的封面,一时语塞,接过书来,里面还夹着一封薄信。信封上的字还显得有几分稚拙:“贤妹何孝钰亲启”。
这怕是遗书!
何孝钰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下来。她急忙问:“你们队长在哪里?方孟敖他现在在哪儿?!”
陈长武摇头:“我不知道。进城后队长一个人离开了。对了,他还要我带句话给何小姐——”陈长武站直,“为崔副主任,也为他自己,感谢你。以后在美国,也只有你能记得他们。”
何孝钰怔在了那里,也不知陈长武是何时走的。程小云喊她,她才如梦初醒一般转身。
程小云她看到何孝钰手中捧着的书,顿时也是一噎,悄声说:“孟敖给你道歉了?”
何孝钰摇摇头:“不,他道谢了……”
程小云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正房:“都到门口了,也还是不愿意进来……孝钰,帮我瞒着你方叔叔,否则我真怕……”
何孝钰也不能点破方孟敖从未来过,只得点头应了,再进厢房。待自己一人之时,才敢靠着门板默默流泪,也不知道多少是悲痛,多少是羡慕:“我会记得的。我会一直替你和崔叔记得的……方孟敖,你真是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