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16、陈纳德

　　陈纳德的家人现在在广州，陈纳德本人则穿梭于几大城市之间，每次在台湾逗留的时间都很短，
　　在台北的这间办公室，就连他自己也没来过几次。方孟敖会被陈纳德单独叫进来，无疑显示出了陈纳德对他的重视。

　　这也是自1945年后，师徒二人久隔了三年多的再会。

　　方孟敖正立在办公桌前，向恩师敬了个军礼。陈纳德却没有点头回礼，只是示意他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三年不见，内心的距离就从这一坐显山露水。

　　随后陈纳德开门见山，询问方孟敖前日打人的缘由。

　　方孟敖深知这个问题不过是一个过场。陈纳德最想要问自己的绝不是打人的缘由，而是自己通共的嫌疑。但恩师哪里知道，这两件不同事情追终溯源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为了我爱的那个男人。”

　　For the man I love.

　　方孟敖没有用过去式，也没有特意强调表示男人的“man”，只把重音放在了“爱”上。陈纳德的眼睛闪现出一道光芒，而又渐渐黯淡了下去。

　　陈纳德接着问：“崔？”

　　方孟敖点点头，故作爽朗地说了一声yes，心里却在想，就连陈纳德老头都知道他了，甚至还叫出了他的姓氏，自己应该警惕……却还是止不住地有些开心。

　　哪怕这开心带着痛，带着泪，带着血。

　　陈纳德走过来，手按到了方孟敖的肩膀上，刚刚拉远的距离突然一下子又近了：“方，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什么吗？”

　　不等方孟敖回话，陈纳德就接着说了下去：“我在美国想着安娜的时候，他们说，我在傻笑。他们说我应该赶紧离婚去中国娶她，哪怕只是为了不要显得那么——愚蠢。”

　　这是个玩笑，方孟敖配合地笑了：“我显得很愚蠢吗？”

　　陈纳德注视着他，目光慈爱又悲伤：“是的，我的孩子……”然后他没能说下去，倒是方孟敖自己在内心补全了：

　　和陈纳德不同，方孟敖的愚蠢早已无可救药。那个人已经为方孟敖死了。即便他活着，方孟敖也永远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爱慕、贪恋，一切为世间不容的也只是方孟敖的感情，他并不知道……

　　即便到了那个世界，方孟敖也得能先自豪地说出自己一直在为两人共同的梦想而战，再将满心的诗句一一念给他听。

　　方孟敖长长吸进一口气，将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咽进肚里，站起对恩师展露笑容：“不必劝我，您知道我的脾气。您送我的那瓶红酒，在他身边。”

　　陈纳德闻言，只得捏了拳头，犹疑着捶了方孟敖的胸口：“方，我是个军人，不喜欢政治。我不知道你究竟卷入了多深，也不知道为什么蒋经国先生会特意透露给我崔和你的关系，劝我让你不要再飞……蒋宋夫人绝不会允许这个关口空军里出现一个共产党，她不仅是我很好的朋友，还为我的女儿起名，如果她问起我不能隐瞒她，你明白吗？方，我不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现在做选择还来得及。”

　　方孟敖低头看去，陈纳德眼中分明也有了泪光——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方孟敖也未曾在这位自己最尊敬的老兵眼中见过泪水！

　　他又一次向陈纳德敬礼，带着无比真诚的谢意：“我选择了不选择。”

　　军礼行毕，方孟敖摘下军帽，向陈纳德伸出手：“有一句中国的祝愿，我想送给您，还有您的夫人和女儿。”

　　陈纳德也伸出手，握住了方孟敖的。

　　方孟敖改用汉语，郑重地，仿佛自己说出的是这个世界的秘密：

　　“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一话终了，方孟敖转身出门。他知道，走出这扇门，自己和陈纳德的师生之谊，就已经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