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15、心忧 1949年

　　1949年3月14日，农历二月十五。当天白天，华北人民政府颁布了《华北区区外汇兑暂行办法》，谢培东在金融线上的工作暂时有了一点点空闲——

　　可一入夜，台湾那边传来的消息令他根本没有心情放松。

　　“方孟敖同志拒绝营救，这我预料到了。可台北的同志是怎么考虑的？竟然不阻止他？”
　　谢培东这句已经有了悲怆和责备的双重语气。

　　崔中石，方孟敖，一个是谢培东一手带起来的下线和同志，一个是谢培东看着长大的亲外甥。崔中石以死相搏，组织上千方考虑万般营救，也没能阻止他用命去换方孟敖的安全；方孟敖想尽办法，不惜远赴台湾来争取留在党内为党工作的机会，好不负崔中石这条性命的重托。这一切，谢培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新中国，对他们个人，就连一张三人齐聚德胜门的合照都没法实现。可就在这时候，这个关口，方孟敖的性命竟被台湾的同志如此儿戏地对待？！

　　张月印也掩不住脸上的沉郁之色，话里都带着一股子气：“台湾方面反映，方孟敖同志现在所处的位置，能接触大量的空军情报，留下来可以为解放全中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这话还真不好反驳。”

　　谢培东闭上眼：“空军的情报，每天都在变。接触了，截留了，怎么传？我党在台北，连一部电台都没有，等情报从香港绕个圈过来，也跟没用差不多了。”

　　“谢老，我们想到的，上级一定也已经想到了。现在我们只能相信组织，相信方孟敖同志。”

　　张月印话毕，深深看了谢培东一眼。台北没有电台的事情，就在他这一级也不知情，却被谢培东这么轻描淡写地点了出来。

　　尽管这是细想想就能想明白的事，但能这样说出口，一来充分体现了谢培东斗争经验丰富，二来也说明了谢培东和张月印之间的互相信任，三来也表达了谢培东深深的无奈和痛苦。

　　没有电台，这边的指示，和台湾方面的汇报，都只能靠人乘渡船一趟一趟地传递，一来一去总得月余，也不知道这其中会生出多少变故。虽为了保险，上级没有向台湾的同志透露何孝钰特别党员的身份，可这也更加大了营救的难度。这一来一去之间，方孟敖每走一步都岌岌可危！谁知道下一次传来的，是不是方孟敖的死讯？！

　　谢培东上一次心如刀绞，是知道木兰走了的时候；上一次心焦如焚，是发现崔中石秘密汇款的时候。而如今，他的心随着方孟敖的性命，连带崔中石的份一块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方孟敖忙了一天，刚回宿舍沾了没几分钟枕头，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出门绕圈一看，竟是邵元刚和郭晋阳领着自己飞行大队的人，与另一群飞行员扭打在一起！

　　方孟敖即刻插到两队人中间，厉声一句：“住手！”

　　方孟敖的学生们即刻停了手，另一边被压着打的纷纷起身，一个个都盯着方孟敖，表情古怪。

　　“为什么打架。”方孟敖直觉这场斗殴和自己有关，却还是得问个清楚。

　　郭晋阳双手一道去堵，也没能堵住耿直的邵元刚一嗓子吼出来：“这些混账王八蛋侮辱您不说，还侮辱崔副主任！”

　　“崔副主任”四字有如一把钢刀，兀地刺进方孟敖心口！

　　“元刚，他们怎么说崔副主任的？”方孟敖的语气很平静，一双豹眼却快瞪出了血。

　　这下不用郭晋阳去堵，邵元刚也不吱声了，低着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倒是旁边被打得最厉害的飞行员一抹鼻血，拽五八万地开了腔：“方大队长，就是在您跟前，我也敢说！”

　　方孟敖没有看他：“好，怎么说的？”

　　“那个崔副主任，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居然迷倒了我们这位国军第一飞行员方大队长，见天地对着照片唱情歌，还跟自己老爹断了父子关系。这群王八蛋还好意思说什么是‘君子之交’，”他轻蔑的一笑，“要我看，那个崔副主任，就他妈一个卖屁股的——”

　　一个拳头狠狠击中他的右颊！

　　最后，方孟敖是被四五个人架住的。他已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拳，只听到自己那些学生在喊，再打就要把那人打死了——

　　最该死却不能死的，就是方孟敖自己。崔中石本就蒙尘的名字，因为自己的计划和任性，还要被泼上脏水，充当这些蝇蛆的谈资！

　　“你怎么说我都可以。”方孟敖一下子泄了劲，朝天喃喃，“我混账，我不孝，我畜生，我无能……可你怎么能说他！你怎么能说他……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最最好的一个人……”

　　郭晋阳和邵元刚，还有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了。任是三年同吃同住同训练，他们中也没有谁见过方孟敖如此脆弱而迷茫的样子。幸好陈长武从值班室赶了来，还能镇静地指挥人将伤员抬去医务室，收拾场面。

　　然后他靠到方孟敖身边：“队长，去洗洗吧。”

　　方孟敖看着自己双手的血，艰难地爬起来，向着盥洗室转身，刚一迈步就一个趔趄。堂堂一米八的青年，此刻竟如老人一样只能贴着墙壁支撑。郭晋阳冲上前去要扶他，却被方孟敖一掌推了回去——

　　他摸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地，慢慢地走远。

　　郭晋阳和邵元刚目送方孟敖离开，立刻看向了陈长武。

　　消息，很快传到了陈纳德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