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如有幸》莱菔酥

13、难关

　　程小云和何孝钰一道出了电报局大门，并肩而行。她俩各自想着心事，走出一条街了，依旧沉默不语。

　　终于，程小云还是止不住内心的翻涌，按了何孝钰的手：“孝钰，能陪你程姨去喝杯茶么？”
　　何孝钰知道，自己终于还是要过坎儿了：“好。”

　　两杯茶，一碟糕，一碟果，隔在两人之间。

　　程小云看了何孝钰许久，最后双手握住她的左掌：“孝钰，我俩都是女人，你能和程姨说实话么？如果不能说，程姨不勉强你，只求你说的，都是实话。”

　　何孝钰大为感动，点了点头。

　　程小云问：“孟敖跟你求婚的时候，他和崔先生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吗？”

　　何孝钰略一思忖，眼前闪过永定河边吉普车里装框的合影，和最后埋到西山崔中石坟里的那瓶红酒！

　　何孝钰眨眨眼，驱走那些幻象：“他……没有明说。”

　　程小云捕捉到何孝钰话中含糊之处，心中明了了大半。原来真如方孟敖所讲，何孝钰一直都知道他与崔中石的感情！

　　可这更让程小云不解：“你知道了，为什么还答应他？”

　　何孝钰看进程小云的眼：“很多原因……我不能都告诉程姨。”

　　程小云也看进何孝钰的眼：“那能告诉我的原因里，有没有木兰？！”

　　何孝钰内心一阵刺痛，旋即闭眼逼着自己冷静，压着没落泪才敢睁眼回答：“原本没有她。”

　　程小云沉默了。何孝钰的眼眶红得可怕，这种压抑着的痛苦程小云在丈夫方步亭的眼中见过，在谢培东眼中见过，在方孟韦眼中见过，最近又在方孟敖眼中见过……

　　她也在镜子里，自己的眼中见过。

　　这个家，每个人都过得太难太苦了！自己万幸，还有丈夫相伴，可眼前的这个女孩，身边没有父亲，没有兄长，甚至连爱人也不在身边……

　　程小云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让何孝钰逃出这个苦难之地！

　　“撤离？”方孟敖翘起了二郎腿，“我现在还走得了吗？”

　　老郑有些不快，但方孟敖的脾气，组织早已和他交过底，此刻也只能忍下心中怒火，尽力摆出和蔼的姿态来：“的确很困难。但组织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志，每一个同志，都是建设新中国必要的力量。”

　　方孟敖笑了笑：“还剩五分钟。老郑同志接着上课？”

　　话音一落，老郑的脸就跟染坊的染缸似的，五颜六色好不精彩。

　　方孟敖严肃下来：“现在，我在的这个位置，接触到的都是国民党空军的第一手资料。飞机谁开的，什么时候开的，开去哪儿的，运了谁，什么东西……落到纸上面的，藏在纸后面的，一样一样都要过我的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觉得我还能走吗？”

　　方孟敖没有说谎。不能执行飞行任务，他很自然地主动接手了更多空军的文书工作。而有着在北平查贪腐的经验，方孟敖清楚其中的道道。这几天，他已然坐上了火山口，成了众矢之的——就和过去的崔中石一样！

　　看老郑也陷入思考，方孟敖道：“走，我走不了；留，或许还能做些事。无论多久都没关系。”

　　“不！不会很久！”老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台湾很快就会解放，接下来就是我们共产党的天下啦！方孟敖同志，你说得对，你留下来，比撤走更好！如果能取得他们的信任，获得更多空军方面的情报，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上级那里我去说，你可真是个懂事的好同志啊！”

　　见着老郑那副兴奋乃至有些洋洋自得的样子，方孟敖从心底厌恶。

　　对接触的共产党，方孟敖总是下意识地和崔中石比较一番：姑爹是个了不起的共产党，那位张月印同志也不错，而来台湾前，到家里的那位首长也给了方孟敖挺好的印象。

　　虽然都不是崔中石，但总有崔中石或多或少的影子，让他欢喜，让他伤悲，让他愿意去信。

　　唯独这个老郑，从年初二凌晨的第一次见面起，就让方孟敖反感：在他跑来和自己套近乎之前，
　　方孟敖就已经听到，他向空军的一个将领自爆身份，许以台湾解放后的种种好处，从而讹诈钱财！

　　这不像是共产党人会做的事！

　　可偏偏就如方孟敖预想中最差的情况一样，这个拿共产党来封官许愿捞好处的家伙，竟然真的是组织里的人，还身居要职！万一他被捕，只要国民党许给他更多好处，肯定会叛变投敌！那时候，不仅仅是方孟敖，还会有一大批渡海而来，甘愿不被写进历史的共产党要受到牵连……那里面又会有多少个“崔中石”？！

　　想及此，方孟敖就心焦如焚。

　　万幸，老郑似乎并不知道何孝钰的身份。方孟敖明白，自己必须赶在国民党发现老郑之前，送走何孝钰，传递出自己好不容易准备好的情报，并把老郑的情况通知组织……

　　真难。

　　可再难，也不会比当时的崔中石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