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泡的茶》机智的小胖子

86、保护自己 0

　　夏语墨醒得很早，起床时天色仍是专属晨间的蓝色。
　　她打算悄悄钻进厨房，路过夏子实房门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了，迎来了穿戴整齐、头顶纱布的陆飞。纱布下方的那只眼睛肿得可爱——这是这么多年来，陆飞第一次在外观上如此狼狈。
　　“你起床了？还是……没睡？”说出这话的夏语墨，忽然记起陆飞似乎确实属于早起的那一类。
　　“开什么玩笑啊，我当然睡了！”
　　“今天有什么打算？你不会还想赖在我家吧。”
　　“那不可能。”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着朝厨房走去，“今天我去找猴子。”
　　“那可真好。那你这胳膊上和脸上的伤怎么办？你不是说不能给家里的老人看见吗？”
　　“你不会是用这个做借口想要留住我吧？”
　　“呸。”
　　“嘿嘿！我自有妙计。”
　　“对了，一会儿你走之前，把CD机拿走吧。”
　　“什么CD机？”
　　“就是你借给猴子那台。”
　　“哦。怎么在你这里？”
　　“我问他借的呀。”
　　“我记起来，好像……”他忽然兴奋起来，“你最近也开始听流行音乐了？”
　　“你什么意思嘛。”
　　“嘿，我以为你只听革命歌曲呢哈哈哈，还记得吗当时你们女生排练跳舞的时候，你……”
　　“闭嘴。”她有些窘迫。
　　“你……”
　　陆飞想厚着脸皮调侃，却被屋外的敲门声打断了。
　　夏语墨跑去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叔叔。
　　夏语墨的心咯噔一跳，不知叔叔此番来是要闹什么，又或者是要直接忽视夏语墨，擅自对这座宅子做些什么。
　　想到屋里有个陆飞，夏语墨更觉尴尬难堪。
　　“在家啊，墨墨。”破天荒的，叔叔唤了夏语墨名字。
　　“嗯……叔叔，你来是要？”
　　叔叔跨步进门，身后跟着的那个小个男人应当就是高卷卷的爸爸。叔叔边走边说：“来看看，这不是马上就要拆迁了吗？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别到时候吃亏了。”
　　虽已然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但夏语墨的心里仍莫名有了一股暖意，暖的不是话里的“帮忙”，而是看到褪去了狰狞之后，叔叔脸上留下的客套的和气。
　　但这到底是不寻常的客套的甚至虚伪的和气，夏语墨的心还是带着警惕凉了下来。
　　忽然，叔叔朝屋檐下看去，睁大了他那双本就足够大的眼睛，说：“这谁？”
　　“我同学。”夏语墨看到陆飞站在檐下，他满头满脑的局促与紧张。
　　“你……你好，叔叔。”他站在那里，如站军姿一般，只是那脑袋略歪向了一边，不知是不是紧张过头了，那声“叔叔”也是随口乱喊的。
　　“哦，你好。”叔叔嗓音洪亮，一声招呼之后回过头去，他的脑袋转动的时候携带了丰富得难以形容的表情，仅一秒，就传递到了身后那个小个男人的眼中去，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其实，没什么要帮忙的。”夏语墨站在庭院最中央，看起来是表现得最正常的一个。
　　“这样吧，先给叔叔倒杯茶吧，有事和你说。”说着，两个男人围坐在庭院里的小方桌旁，开始不厌其烦地四下打量这宅子，说着些什么。
　　夏语墨进厨房的时候，顺带领走了僵在屋檐下的陆飞，让他坐在了厨房里，替他盛好了早饭，又倒了两杯茶，给叔叔和高卷卷的爸爸送去了。
　　“来，墨墨，坐这里。”叔叔边说，边拍了拍一旁的小凳子。
　　夏语墨坐了下来。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呢，这几天量了量看了看，帮你们姐弟两人算了一笔账，到时候你们姐弟俩起码可以分到一人一套两室的房子，这是最起码的……”
　　夏语墨想打断他，他一扬手，强势地继续说下去：
　　“你别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抢房子的，我也从来没打算和你们抢，”说着，他又与高卷卷的爸爸相视一笑，语气里终于流露出了掩藏得颇为不易的戏谑，“况且也没什么可跟你俩抢的，你说是吗？虽然我女儿生着病，家里很需要钱，但我不可能跟你们抢，没意思，说出去也不好听，是吧？”
　　他的问句并非问句，他接着说：
　　“所以，今天我来，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毕竟我也是你爷爷的儿子，这个家有我一份。”他说着说着，脖子越发粗了，话语间不断做着手势，一句话吐出来时，闭眼酝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仿佛是喝醉了酒的样子，“我呢，跟村里干部商量了一下，在那边，喏，就是那个小角落，盖一间小屋子，到时候多分套房，给我，这总行吧？！”
　　他的问句依然并非问句，他的声调更高了：
　　“就是想叫你们姐弟俩帮个忙，到时候有人来装啊弄啊的时候，不要莫名其妙把人赶跑，那些都是我花钱请来的工人，你们一次次地赶跑，我这钱都打水漂了啊。”他说着说着，把双手抱在了胸前，仿佛从整个事件一开始，他都是那样的单纯与无辜，“你看，我这个提议，有没有损害到你们俩的利益？”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拿食指逐字点击着桌面，点得整张桌子仿佛都震颤了起来。
　　“没有吧？”见夏语墨不回答，他自问自答，“我一向讲道理。”
　　夏语墨简单地做了思考，回答他：“好。”
　　“哎！这就对了。”叔叔痛饮了一口茶水，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一件事啊。”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灰色的牙齿，“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苏萌萌的小姑娘啊？”
　　“嗯？”夏语墨吃了一惊。
　　“认识的是吧？”叔叔瞪大了眼，眼里泛出自说自话的喜悦之意，“是好朋友吧？”
　　“不是啊。”
　　“怎么会不是呢？”他皱起了眉，“人家小姑娘说你们是好朋友啊。”
　　“怎么了？”夏语墨掩饰不住自己的厌烦情绪。
　　对方却似没有察觉，喜形于色地说着：“巧了，那小姑娘就是我们苏老板的女儿！”
　　“哦。”
　　“我最近在跟苏老板谈大生意，正好说起，想想可真够巧的。”
　　一同来的高卷卷爸爸忽然也插话了，声音尖细，语调尴尬：“是啊，你侄女跟我女儿也是好朋友。”
　　“真的啊？”叔叔扭过浑圆地脖子，与高卷卷的爸爸对话起来。
　　“是的，初中同学，很要好的，当年一天到晚玩在一起的。”说着，他笑起来。
　　“真的啊？那是真巧了。”
　　“对啊，我女儿最近还说经常想你侄女。”
　　“哦——这样，挺好的，小姑娘之间多玩玩。”
　　关于女孩之间的小事，在两个居心叵测的男人嘴里传递来去，显得极度不和谐。
　　果然，这个话题不一会儿就在空气里冷却了下来。
　　“改天要不你请苏老板女儿吃顿饭什么的，钱我出。”叔叔忽然朝向了夏语墨，把正事抖了出来。
　　“啊？”夏语墨本要说“她不是在国外吗”，却觉得不是重点。
　　“女孩子在一起，多吃点好吃的，挺好。”叔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不想请。”
　　“这没什么的，就一顿饭，拉近一下感情，钱都我出，你放心。”
　　“我就是不想请。”
　　几秒的静默后，叔叔的嘴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啧”，转头看向高卷卷的爸爸，两手一摊，不再说话，传递的情绪里满是“气急败坏”和“不出所料”。
　　“要不这样吧，我叫卷卷陪你一起去。”高卷卷的爸爸提议。
　　“不了，我不愿意。”夏语墨僵坐在小凳子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叔叔忽然站了起来，丢下一句“算了，走吧”。
　　仍旧坐着的高卷卷爸爸还想说些什么，见叔叔已径直朝门外走去，也就跟着走了，院子静了下来。
　　夏语墨跑去将门关上了，手握着门闩，愣愣出神。
　　“夏语墨？”陆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夏语墨转头，见陆飞还是站在刚才檐下的那个位置，手捧着饭碗，比刚才随意了许多。
　　“是你叔叔吗？”他问。
　　“是呀。”
　　“哦，还真是你叔叔啊。”他有些尴尬，“不会……不会把我当成个坏蛋吧。”
　　“啊？管他呢。”
　　“真的不要紧？”他从檐下的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了夏语墨跟前。
　　“要紧什么呢？”夏语墨看着他那张略带浮肿的忧心忡忡的脸，一下子乐了。
　　“你笑什么啊。”陆飞吼了起来，也忍不住开始嘲笑自己，“我超级紧张！！”
　　“紧张什么啊，白痴。”
　　他欲言又止，捧着饭碗回了厨房。

　　这天，夏语墨与陆飞一起离开家，陆飞询问她是否带钥匙，而后锁上了老木门，两人并肩去了车站。
　　恍惚间，就好像一起离开跨出家门然后分道扬镳是一件早已习惯了的事情。
　　夏语墨偷偷笑了。
　　“笑什么啊？一个人在那儿傻笑！”陆飞发觉了。
　　“我在笑，真没想到你也会长大。”
　　“什么意思啊？”
　　“我总是觉得你根本不会长大。”
　　“到底什么意思啊。”
　　“唉，你不懂。”夏语墨说着抛给了他一个不那么凌厉的白眼。
　　陆飞抬起手佯装要敲敲夏语墨的脑袋，却没想到挂在他腕上的那只红色塑料袋真的撞到了夏语墨的额头，发出一小声“咚”——袋子里装着那只CD机。
　　“啊！”他反倒先叫了出来，忙伸手去揉夏语墨的额头。
　　“没事啦！”夏语墨说着推开了他的手。
　　“唉！”他出奇的懊恼，“我怎么那么蠢！”
　　夏语墨有些吃惊，毕竟她自己都不觉得有多疼。
　　“疼吗？”
　　“不疼啦！”
　　“唉哟。”
　　“真的不疼啦！！”

　　两人在车站等来了不同的车，道了别。
　　夏语墨在医院与陪了爷爷一夜的夏子实碰了面，让他回家睡觉去。但是精力充沛的小子只是回家洗了个澡，转头就投奔到同学聚会里去了。
　　需要陪夜是因为护工阿姨家中有事，请了个短假。
　　夏语墨静静坐在爷爷床边，看了一会儿书。
　　正值七月中旬，屋里有冷气。
　　虽然喜欢夏天，但是更喜欢的是期待夏天的那份感觉，所以盛夏时分反而不那么美好。
　　出门前随手拿的一本书，是一本特别容易读的言情，书里高冷的男主人公反倒让夏语墨频频想到活脱脱像只猴子的陆飞，她笑了。
　　爷爷的鼾声不知是什么时候止住了，他醒了。
　　夏语墨将早上叔叔来说的提议对爷爷说了一遍，爷爷没有多作思考，直截了当地说：“墨墨别答应他。”
　　“啊？”实际上，夏语墨已经应允了叔叔的提议，毕竟是他退而求其次的提议，于姐弟俩而言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样不合规矩。”爷爷解释。
　　“可是……”
　　“对你们两个也不好。”爷爷的立场十分坚定，“你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嗯……”
　　“爷爷留给你们的，你们一定要抓在手里。”爷爷说着，捏起了夏语墨的手，他的手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
　　夏语墨紧紧握了握爷爷的手，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因为她多少是有些动摇了。
　　一直以来，她认真捍卫自己和夏子实所拥有的一切，是因为那是爷爷态度坚决地要求他们去捍卫的，她既怕爷爷失望，又怕不听爷爷的话会给自己和弟弟带来什么不好的遭遇。而另一头的叔叔像是蝗虫一般，用尽各种方式啃食夏语墨的决心，现在她的的确确是有动摇的念头了。
　　而与爷爷的这一番谈话里，她却没有找到一点点顺势而下的台阶。她不敢再听爷爷的嘱咐，爷爷越坚定，她便越心虚——因为她的的确确已经招架不住叔叔，她动摇了。
　　“阿实不懂事，墨墨要记住这些，要把你们的东西抓得牢牢的，你叔叔用不着你们帮忙。”爷爷又重复，“阿实不懂事，墨墨要保护好他，还有你自己。”